视台《新闻调查》栏目记者，我已经养成一习惯——每逢采访犯罪嫌疑人或罪犯必先反复研究其预审卷宗，“重量级”人的大卷摞在地上往往要两三尺。没有哪一个人的卷比向东的更枯燥无聊，即便“厦门远华走私大案”、“汕惊天税案”所涉及的各路要犯。向东的卷总共68本，这当中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账，一笔笔、一本本地记录着他和妻章亚非共同受贿的时间、数目。这些账时间长的可以上推到90年代初的某年某月，数目从几百、几千到一万、几万、几十万不等。我惊奇他们两的记忆力怎么会好到这么完整而又琐碎的地步？

看着老的“账本”，问及预审人员为什么要把他的受贿事实得这么细，有个大数够判刑的不就完了？其实我也知法院量刑、定罪重证据，哪怕犯罪嫌疑人自己承认贪污受贿有多少多少，也必须一件件地锁定言证、证。向东夫妇共同受贿以及转移家财折合人民币总数达2000多万元，想想这么多的钱，如果要一笔笔地记账那要记掉多少张纸，费掉多少笔墨和时间？可是他们两就是有这个耐心。下面是我随便从老的卷中摘的两笔“回忆”：

某某某，沈某大厦总经理。1990年送2000，91年送3000，92年送5000，93年5000，94年5000，95年2000，96年10000，97年10000，98年20000，另：95年章亚非煤气中毒住院送10000，96年向东生病送5000，96年10月单送10000，96年某天又另送17000，97年去党校又送10000。

某某某，沈某商城董事长。1991年送1000，92年送1000，93年2000，94年2000，95年2000，96年5000，97年10000，98年10000，99年10000，另：95年章亚非煤气中毒住院送2000，96年向东生病送5000，98年5月向东过生日送一个玉件（不知多少钱），98年下半年送10000，这次是金。

老坐在我对面开始给我“翻”他们家的“账本”，那已经是“耐心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了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

“起初就是一两千块，两三千块，到1995年以后，收平提了，有人就送一万，个别的有两万的。”

我问：“送钱这事儿也能涨船？”

：“对。97年末我当上常务副市长，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分的门越来越多，而且在工作中、在城市建设上确实了一些成绩来，在成绩面前我就有忘乎所以了。”

问：“你能告诉我人们都以什么借给你送钱的吗？”

：“节、给小孩压岁、生病、国、上学，什么借都有。”

问：“那你能记得给你送钱的都是一些什么人，能分分类吗？”

：“能，三类。主要的分是沈市的政府官员，委办局的和区县主任；另外就是下属；再就是几个私人老板，几位外商。”

问：“你一共收过多少人的钱？”（我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我一共向司法机关代的是130多人。”（向东受贿涉及行贿人总共189个，其中被实、认定的是130多人）

我继续问老：“你记得最多一次收了人家多少钱？”

：“记得，50万。”

问：“收的谁的钱？”

：“泰明，我们市政府副秘书长，他直接对我负责。”

问：“泰明为什么要送你这么多钱？”

：“他到计委来是我建议的，当副秘书长也是我建议的。”

问：“也就是说泰明是你一手提的？”

：“怎么讲呢，这话？他的成长步有我的帮助。”

问：“那泰明的钱是从哪来的？”

：“他说是一个搞房地产的同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