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写？

最好现在就写，我等你。放下包袱，今晚睡个好觉吧！

张亮拿起钢笔，刷刷地书写他刚刚回忆起来的两桩往事。写着，想着；想着，写着，他忽然大吃一惊，汗如注。原来写到后，他恍恍惚惚想起一个被他忽略了的细节：他和吴希声由李而议论到江青的时候，一向谨言慎行的吴希声说了些“三”在上海闹三角恋的旧事，可他张亮的嘴也没有闲着，好像曾经破大骂江青是武则天，是西太后，是老妖，还说她天天夜里要叫个小伙给她腰捶背。……还有，吴希声教他唱《中国知青歌》那天晚上，他还抨击最后一段歌词写得不明，说“用我的双手绣红了地球，绣红了宇宙”是狗、十足的狗！……一想起这些，张亮吓了一，脑清醒多了。天呀，要说吴希声犯了“恶攻”，自己不是更加严重的“恶攻”？万一吴希声也把这些话抖落来，我张亮不是也要局坐班房吗？

张亮放下钢笔，不敢再往下写。张亮说，老同志，我记不起来了。老公安把一瞪，咦，刚才你还说得是的么，怎么就忘记了？张亮说，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胡编造的！

啊！都是你胡编造的？老公安的睛瞪得更大了，赛过一百支光的大灯泡。谁叫你胡编造呀？

第十三章犹大的悲哀（8）

张亮低低地说，你们一直，一直，我只好胡编造！

老公安在桌上狠击一掌，好，我上就叫民兵把你抓起来！

张亮吓了一，你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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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安说，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反动话。嘿，你竟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恶毒攻击中央首长，攻击江青同志，还一一，有鼻有的，够你吃一粒生米了！

张亮知老百姓都把行刑挨枪戏称为“吃生米”，不由脊背直冒凉气，哆嗦得更加厉害。

老公安提了嗓门喊了一声，喂——站岗的民兵——你们来一下——

老公安这一声拖腔拖调无比威严的喊叫，极像鲁迅小说《离婚》中的七大人说了声“来——兮”一样可怕，一样有惊天动地的威慑力；张亮也像姑一样，觉得心脏一停，接着便突突地，如不是咬牙，差儿小便失禁。还没等到站岗的民兵应声而至，张亮就连声求饶：好，好，我写！我写！我上就写！我写了还能“坦白从宽”吗？

老公安说，写了就没你的事，当然“坦白从宽”。

这回张亮彻底老实了，除了自己说的那些“反动”话只字不提，对于吴希声说的那些“恶攻”，毫无保留地抖落了个一二净。由于心里张，愧疚，害怕，张亮拿笔的手抖抖索索，字就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像他当时怯懦的心在慌地动。然而，老公安不是欣赏书法的收藏家，他的职业是办案，诈供。看完张亮的揭发材料之后，他心中暗喜，说，摁个手印吧！

张亮支支吾吾说没有印泥。

老公安便从公文包里掏一盒印泥。还是漳州“丽芳斋”的“八宝”名牌，散发着扑鼻的芳香。这些天老公安随携带着这个玩意儿，在知青楼一间间房间穿梭来去，已经大大地派上用场。

张亮犹豫片刻，把右手的大拇指翘了起来，看看，又换成左手的大拇指。他想，右手活多，受累多，这屈辱的买卖还是叫左手去吧。张亮左手的大拇指在印泥上一蘸，放在嘴边哈了气，再在揭发材料的落款上重重一摁，“张亮”的大名上便覆盖上指纹清晰的鲜红的指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