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起来。有一则故事曰：一个黄鼠狼以偷为生，实在到委屈，便见玉皇大帝，请求变成狮，玉皇大帝曰：“变狮容易，可是你的最多，动则放之，岂像狮乎？”黄鼠狼曰：“不然，我当黄鼠狼，不得不常放，以臭追我之人，如果变成狮，便用不着去臭谁，自无焉。”玉皇大帝看其情有可原，乃把它变成一个狮，黄鼠狼大喜。过年的时候，洋洋得意，随同群狮，前来朝拜，一路上有说有笑，俨然一真正的狮也。一金殿，守门的金犬冲着群狮叫，以表迎。于是，忽听“咚”的一声，臭气弥漫，黄鼠狼放了一个大。玉皇大帝召而责之，黄鼠狼曰：“实在是狮太长，兜得肚。”玉皇大帝大怒曰：“明明是贱，却有许多说词。”挥之使，恢复它黄鼠狼的面目。

呜呼，这寓言似乎有影中国在联合国玩的那一（编者注：指国民党政府占居联全国席位时）。打了八年血仗，打了四之一，现在虽然被搞得一也不一，但抗战胜利之初，却是曾经过，中国语言也因之被定为联合国五大法定语言之一，没有到过联合国的朋友，只要一看联合国邮票，赫然有中文“联合国”字样，便不难明了。然而，中国的代表席联合国大会，却死也不肯讲中国话。而中国话不但是自己的母语，也是法定语，这理便奥难懂矣。前年驻联合国代表蒋廷黻先生回国，就有记者问他这个问题，他曰：“国家多难，席位尚且不保，如说华语，就要添置设备，不便因此增加联合国经费。”但问题是，还没有来到台湾前，仍是四之一的时候，又有啥说词乎？中国代表团仍然讲洋大人之话也。黄鼠狼永远成不了狮，骨不改，自信不立，贱不去，便是天赐良缘，都得被糟蹋掉。

英文万岁

谈起来“原文”，真是中华民族的一场浩劫，不知五胡华，以及元初、清初时，中国知识分是不是也同样手捧“原文”而猛读？六朝便有诗云：“汉儿学得胡儿语，站在城骂汉人。”这丑态似乎只限言语，现在看来固无足奇也。如今胡语吃不开，英文取而代之，中国人骂中国人，只好用英文矣。前年报载，复兴航空公司总经理陈文宽先生在酒楼请洋大人的客，警察前往执行任务，他觉得有损门面，乃以洋话激洋大人之怒，洋大人就把该警察揍了一顿，壮哉。这一类“学得胡儿语”的事多矣，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若利、若日本、若韩国、若阿尔尼亚，从没有两个本国人在谈话时用洋文者，只有俄国在托尔斯泰时代，以说法为荣，如今则只剩下中国有这表演矣。其实洋文本来没啥了不起，但以变态心理之，便教人有张君瑞先生搂住崔莺莺小之后的觉，“醮着些麻儿上来”矣。

这里有一则柏杨先生亲经历的故事，我常去耶稣教会礼拜，每逢星期日，必手执《圣经》，昂然而往，因而结识了一个时代青年。有一次偶尔谈到《圣经》文字太差，既不通顺，读起来别别扭扭，又欠真实，有些地方且不对劲得很，例如有一句曰“唯真理可以得自由”，如译为“唯真实可以得自由”，当更恰当。该时代青年曰：“你可看原文《圣经》，那文字畅多矣。”我曰：“我看不懂原文。”时代青年听了之后，脸上立怜悯之。我自顾形惭，嗫喃辩护曰：“没有几个人看得懂原文《圣经》的呀。”时代青年像被踢了一脚似的一跃而起曰：“我就看得懂。”大禁大惊，询他可以见示之乎？他拍作声，允明天带来，以便我大开界。当天晚上，柏杨先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能合，想不到该时代青年学问竟如此之大，连原文《圣经》都能看懂，我们老一辈的真该吃拉松矣。到了第二天，时代青年来访，夹了厚厚一册，打开一瞧，原来是一本英文的，乃问曰：“原文《圣经》何在？”他曰：“这不是原文是啥？”呜呼，这年，恐怕把“原文”解作英文的，不限于该时代青年一人。而《圣经》中旧约原文，固希伯来文也，新约中一分为希伯来文，一分则为古希腊文，连现代以列人、希腊人都看不懂。中国人中，似乎还没有听说有几个懂得希伯来文和古希腊文的，只有一家《圣经》函授学堂教希伯来文，教习则是匈牙利人焉。

柏杨先生当时实在不好意思把该时代青年的尴尬嘴脸拍下照片，我想他这一辈都对“原文”留下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