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的旧事。

李之祥听着这两个老人，这个这么一说，那个又那么一说，心里又难起来。他想起侯忠全这老的固执，想起村上人对他的不同情，都骂他是死人，一人气也没有，他便告诉他说，村上人讲，他若是肯的话，侯殿魁准得赔他十亩地和一所房。

老婆便附和着答应，“嗯，可不是，嗯，嗯。”她还用睛在老脸上搜索，想在那里找一仇恨，或者一记忆也好。可是她失望了，老一表情也没有，他打断了李之祥的话。

“唉，这全是老话，别提了。”显然他已经对这个谈话毫不到趣味。他走下炕，收拾着刚才泥屋的家什。李之祥只好站起来。老太婆心里很难过，送了侄来，悄悄的告诉他，说自己晚边要去看桂媳妇，要他少理他姑丈，这老儿不是个好东西。

21侯忠全老

侯忠全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的，村上的老人还可以记得，当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在村上曾是一个多么伶俐的小伙。他家里在那时还很过得去，有十九亩半地，三间瓦房。他又在私塾里念了两年书，识得下许多字。他看个唱本本，戏本本，那些充满了忠孝节义悲离合的故事曾迷惑了他。他沉醉在那些英雄烈女，忠臣义仆，轰轰烈烈的情节里。他又常把这些故事讲给他的邻舍听，许多年轻人都围绕在他周围。他又学会了唱，扮谁像谁。过年的时候，村上人都要找他，就看他的戏，他的父亲也禁止不得。他又讨了一个村上最漂亮的姑娘，生了个白胖的小，他父母正乐得什么似的。可是那年遭了年馑，他们借了他叔爷爷侯鼎臣家三石粮，也就糊过去了。第二年利也没还上。侯鼎臣没有他们要账，只常常叫他媳妇去帮忙针线，他们也没有什么话说，也不好有意见，这是人情呀！又是自己一家，叫去，就去吧。只怪他媳妇也是杨，和侯鼎臣的大儿殿财竟勾搭上了。侯忠全听到了一两句风声，也不问青红皂白把媳妇叫回来打了一顿，要休她，媳妇心里觉得委屈，一赌气在夜晚便了井。殿财看见他心的女人死了，愤气不过，唆使了那女人娘家和他打官司。他坐了两个月大狱，赔了六亩地，才算把这案情了结。父亲气得生了一场病，到年底就死了，连买棺材的钱也没有。母亲要他又到叔爷爷家去借，他不肯，赌气过了年，母亲自己去借了十串钱埋了父亲。他在家里憋不过这闷气，跑到外帮别人拉骆驼，成年累月在沙漠地里跑。他开始还幻想着另打江山，发笔财回家。可是望不断的白云，走不尽的沙丘，月亮圆了又缺了，大雁飞去又飞回……整整五个年，侯忠全的蓝布褂穿破了，老羊短袄没有了袖，家里带了信来，娘躺在炕上等他回去咽气呢。他没有法，走回家去。家里已经住了别的人，娘搬在破庙后的一间土房里。他的白胖孩成了一个又瘦又黑的小猴。娘看见他回来了，倒兴，病就转轻了。娘能起炕的时候，他却病倒了。娘守着他，求神问卜，替他找医生，也不知钱从哪里来的，等他病好了，才明白几亩地全给了他叔爷爷了。可是现在他不能再走了，他得留在村上给人家地。这时候鼎臣和侯殿财都死了，他的第二个儿当了家。侯殿魁把他找了去，说：“咱们还是叔伯叔侄，咱哥哥的事，也就算了，让亡灵超生吧。如今你的地在老人手上就了债，只怪你时运不好。你总得养活你娘你儿，你原来的那块地，还是由你吧，一年随你给我几石租。”他低着，没说什么，就答应了。搬到侯殿魁的两间破屋去，算是看在一家人面上，没要钱。从此侯忠全不再唱戏了，也不说故事。有好些年他躲着村上人，他把所有的劳力都在土地上。他要在劳动之中忘记他过去的事，他要在劳动之中麻木自己。一年四季，侯殿魁常来找他，他就也常去帮忙。他不愿计较这些小事了，能的他就去。母亲也常去帮忙饭针线。到秋后把上好的粮也拿了去，自己吃些坏的。侯殿魁总让他欠着租，还给他们几件破烂衣服，好使他们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