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他问我：〃去哪儿了？〃

我顺嘴答：〃复习功课去了。〃

我爸爸用指关节叩了叩桌：〃你想想清楚再回答。〃

经他的提醒，我想起考已经结束了，所有的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我卖到废品收购站去了，就改说：〃到同学家看电视去了。〃我之所以撒谎，纯粹习惯使然。我们家虽然是工人家，规矩比他妈的贵族还大，禁止烟，禁止去游戏房，禁止早恋，禁止逃课，禁止打桌球，禁止看课外书，禁止在路上游。受禁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爸爸知我最玩游戏机，经常会到附近游戏房去查岗，游戏房的老板是我哥们，见我爸爸遥遥地过来，就打一个唿哨：〃小路，你爸来了。〃我扔下游戏机就往后门逃。我的自行车总是停在后门，骑上车回到家，迅速摊开书本假装复习功课。这些内幕我爸都不知。

那天我爸爸没跟我废话，他从人造革的包里掏一张纸，上面有几排表格。我爸爸说：〃把这个填好。〃

这是一张工厂招工报名表，我项目填好之后，他从屉里找我的毕业照，粘了一米饭，贴在了右上角。我问他：〃爸爸，这是哪里的招工表啊？〃

我爸爸说：〃糖厂。〃

〃你不是农药厂的吗？怎么把我送糖厂去了？〃

我爸爸摇了摇。这事情说来话长，当年我还在读初中的时候，我堂哥也是通过我爸的关系，到农药厂去一个学徒工。不幸我的堂哥最后成了个黑社会，把车间主任暴打一顿之后扬长而去，被打伤的车间主任跑到我家来评理，他缠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耳朵上还有被咬伤的痕迹。我爸爸对他的惨状无动于衷，我爸爸当时说：〃车间主任就是这样，怎么可能不挨打呢？〃车间主任哭着对我爸爸说：〃路大全，将来你儿要是了农药厂，我就派他去掏大粪。〃我爸爸是工程师，和他平级，当然不怕他威胁。但是，这个车间主任后来晋升为副厂长，专人事和纪律。我爸爸说，要是我去农药厂上班，最终结果，很可能真的去掏大粪，就算我乐意，我爸爸也丢不起这个人。

总之，我堂哥和我爸爸合谋断绝了我的农药厂之路。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和自己爸爸同事是一场灾难。

我讨厌农药厂，因为它经常爆炸，还放二氧化硫气。如果你不想闻那臭的味，就只能期盼着它爆炸，然后停产。如果你不想挨炸，就必须永远忍受臭的味。这他妈的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简直是人生的终极悲哀。

后来我知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农药厂，而是糖厂，糖是一可的东西，小时候爆米都得加糖。农药就不那么可了，吃下去会死掉，偷回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我问我爸爸：〃糖就是爆米吧？〃

§虹§桥§书§吧§bsp;第6节：第一章悲观者无可去（6）

我爸爸说，放，糖是重要的化工原料，用专业名词来说，叫品添加剂，除了爆米之外，还能掺糕、糖果、冰激凌里面去，用途非常广泛。糖厂的效益很好，如果只是爆米，怕是早就饿死一半工人了。后来他又说：〃你知这些都没什么用，你又不是搞产品开发的，老老实实学徒吧。〃我听了觉得很沮丧，并不是因为学徒，而是因为糖，一个生产糖的工人真是太不浪漫了，一没有神秘，对女孩更是缺乏引力。我以前跟着堂哥去，看那拨小青年泡妞，男的一捋袖，胳膊上的刺青，说自己是跑码的，非常威风。我呢？难我的未来就是对女孩说〃我是造糖的〃？

我对我爸爸说：〃我不想去糖厂。没劲。〃

〃那你想什么？〃

〃我还是想营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