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自行车的锁，他就驮着我妈往东南方向狂飙而去。后来他发现我掉队了，我自行车钥匙没带，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跟着他们跑。我爸爸说：〃来不及了，你就在后面跟着跑吧。〃

阿三的一路狂喊使农药新村炸了锅，所有的人都从楼房里跑了来，这壮观的场面只有在地震的时候才看到过。所有人都在喊，氯气漏了快他娘的跑吧。我爸爸一边猛踩自行车，一边大声喊：〃风跑啊！大家风跑啊！〃我跟在他后面，看见对面楼里李晓燕的披着一皂泡跑了来。老太太大概在洗澡，只来得及穿上一条衩，她空的，一对房像两个风雨飘摇的麻袋片在众人前晃悠，麻袋片上主人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很像是一场失败的梦。逃命的人群本没有时间欣赏她，我呢，说实话，这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初的房，虽然它是如此地狼狈，如此地多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我妈坐在自行车书包架上对我说：〃小路，不许盯着人家看，不许耍氓。〃我心想，您真有空，这会儿还有心思关心我的思想品德，氯气要是过来我就死了，我到死还没看过女人的房，真是活得太不值得了，况且那本就是麻袋片嘛。

那天傍晚，我们三个穿过了浩浩的人群，沿着公路往郊区逃去。我爸爸骑着自行车，驮着我妈，我在后面穿着一双塑料拖鞋一溜小跑，脚上都磨了泡，但他们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十几辆消防车呜哇叫着从我们边驶过，再后面是警车和救护车。这些车都消失之后，路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发的咯吱声，以及拖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踢踏声。天忽然暗下来，西方的天空中只有一丝血红的晚霞，路灯渐次亮起，再后来连拖鞋的踢踏声都没了，我把拖鞋在手里，赤脚在柏油路上跑着。我爸爸就把自行车停了下来，说，不走了，氯气要是飘到这里，估计连市长都被熏死了。

我们在郊区一个〃停车吃饭〃的小饭馆吃了炒饭，我爸爸打电话到厂里去，厂里说，炸的不是氯气，是别的东西，楼上的阿三在造谣言搞破坏，阿三就是这么个喜搞破坏的人。我妈说，阿三的德品质很坏，经常往我家的院里扔香烟，现在又造谣惑众。我爸爸说，这也不能怪阿三，他是好心。

我爸爸是工厂里的老法师，他知，氯气漏这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他对阿三的宽容并没有使之逃避惩罚，因为李晓燕的死啦。李晓燕的暴两个麻袋片，全新村的人都看到了，李晓燕的妈妈说她是老不要脸的，于是老太太从六楼蹦了下来。这件事的罪魁祸首竟然成了阿三。李晓燕全家到派所去报案，李晓燕的妈妈哭成了泪人，她说是阿三的谣言造成了老太太的死亡，她拽着警察说：〃你们要让阿三这个氓偿命呀！我婆婆不能白死呀！〃她这么喊，别人以为是阿三对她婆婆起了歹心，未遂杀人灭，事态越发严重，围了很多人来看闹。警察被她搞得很烦，到农药厂去了解情况，厂里的说，阿三这个破坏分，早就该抓去了。既然厂里都推荐他去坐牢，阿三的命运当然可想而知，后来他被送到劳教所去的时候，罪名就是〃破坏社会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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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悲观者无可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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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李晓燕的死得很冤，阿三更冤。我心想，其实我也很冤，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的房是个麻袋片，而且，因为我看到了它，它的主人竟然就从楼上下来死了。这事情很诡异，让人觉得恐惧。我对化工厂也抱有同样的恐惧，但我说不原因。

九二年的夏天，考之后，我拿到成绩单就挨了我爸爸一记耳光，他说这成绩连香烟贩都没有可能。我聚会神地品尝了这记耳光，心想，爸爸，这是我这辈最后一次挨你的掌。他打得真不赖，半边脸都了起来。

打完之后，我爸爸说：〃你等着工厂学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