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木柴、废胎都可以，实在没有了就烧报纸杂志。这些燃料都不是现成的，得自己去找。

学徒工的任务很简单，夏天洒，冬天捡燃料。

我去钳工班报到的那天，没遇到我的师父，其他工人师傅让我挑了一上午的，下午就让我背着一个小竹篓在厂区里找燃料。师傅们说，天太，得洒，与此同时必须未雨绸缪，把冬天的燃料准备好，这些燃料在寒冷的季节里非常抢手，夏末秋初就得开始囤积。师傅们对我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背着竹篓在厂里漫无目的地晃悠，像农村里捡粪的孩。由于这是我的第一份差使，起初并不觉得特别悲凉，相反还激起了我的兴趣。我发现，在所有的燃料中，废橡胶和煤块是一等品，木柴是二等品，报纸是三等品，等而下之的是破布碎纸片。我捡破烂的时候，厂里的阿姨会突然叫住我：〃来！小学徒！来！〃我颠颠地跑过去，阿姨从袋里掏一颗糖，剥开，把糖自己嘴里，把糖纸扔了我的背篓里。我就这么成了个动的垃圾箱，谁叫我，我就得跑过去。有一次，一个阿姨在女厕所门喊我，我瞄了她一，没敢过去，怕她把草纸扔在我背篓里。

后来厂里的清洁工来找我，清洁工说：〃兄弟，你不能连废纸都给我捡走啊，你再这么捡下去，全厂的清洁工都该失业了。〃

清洁工的话让我的自尊心像玻璃一样碎掉了。我想起我爸爸说的，我好歹也算是中毕业的人才，怎么就成了个捡破烂的呢？那几天回到家，我爸爸问起工作上的事情，我就说，我得好的，正在学修泵。我爸爸疑惑地问：〃你刚了两天就让你学修泵，不会吧？〃我问他：〃那我该什么？〃我爸爸说：〃你应该扫地桌，去房泡开，给师傅自行车……〃

我心想，爸爸，你无论如何想不到我在捡破烂吧？这他妈就是你给我找的工作，我要是靠捡破烂能捡你那个化工职大里去，我就把脑袋输给你。

关于捡垃圾的，我没告诉别人，实在是觉得丢人。我在厂区里转悠的时候，经常看见同一届的学徒工，拎着六个瓶笑嘻嘻地从房来，健步如飞往班组里跑去。附近的阿姨看见他们，就说：〃新来的学徒工呶，长得真帅。〃然后她们又看见了我，冲我喊：〃捡垃圾的小学徒，过来！这儿有废报纸！〃

我二十岁那年，把这件事称为一生中最黑暗的遭遇。小时候我曾在垃圾筒里捡到过一只球，视为珍宝，我用路边的积把这只球净之后，忽然有个同龄小孩站在我面前，他穿着白的西装短，小小年纪居然梳了个分。分着脸说，这个球是他的，并且动手来抢。我使了个绊，把他摔塘之后撒就跑，后传来他的哭嚎声。后来分认准了我，隔三岔五跟我我后面唠叨，我的球我的球我的球。我返回去抓他，他就狂奔而去。直到有一天我没了耐，把那个球还给了他，球已经破了。我说：〃球还你了，你他妈的别再跟着我了。〃分接过球又是一阵嚎哭，我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嘴，他居然不嚎了，瞪着一双无辜的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怪。我二十岁捡垃圾的时候，开始怀疑，这是我多年前捡球、坏事的报应。

我捡了一个礼拜的垃圾。后来，我师父老现在我面前，他简直就是个天使，照亮了钳工班漆黑油腻的工作台。老对德卵说：〃我的徒弟怎么可以去捡垃圾？〃他把我的背篓扔在了德卵的徒弟面前，径自带着我去修泵了。德卵的徒弟叫魏懿歆，他的名字对工人师傅来说太恐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笔划多得数不清，也不知他爹妈是怎么想的，简直是存心刁难工人师傅。德卵写工作报告的时候非常疼。工人师傅嘲笑他说，你把名字写完，老一泡屎都拉净了。魏懿歆大专毕业，学的是机电，在钳工班也算是下车间实习。这人有结，见了老总是吓得说不话来。从此以后，就由机电专业毕业的魏懿歆负责捡燃料，而普毕业的路小路居然可以去修泵。我也搞不清，这算不算人才浪费，反正我是再也不想这个活了。魏懿歆是个很认真的学徒，他捡燃料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一筐一筐地往钳工班运燃料，冬天还没到，已经囤了一房间的木柴和报纸，还有两百斤优质煤，全是从锅炉房偷来的。直到有一天被锅炉房的师傅发现，一掌拍掉了他两个臼齿，才阻止了这疯狂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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