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最大的坟里，推土机推了三骸骨，那是一男两女的合葬墓，两个女的，已经变成了泥土，两条长辫却还完好无损，有老人说那就是李家老祖宗的墓。六指儿不知从哪儿跑来，抓起两条发辫，兴奋地往山跑去。

推土机推过李家的坟园后，李家的后代们达成了一致，他们要把那些不知名字的李家的祖先们集火化后葬在一座坟中，以节约国家土地。新任的村长村支书已经不姓李了，他们对此毫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下一个该和谐掉什么东西。李家的祖先们应该谢这些善解人意、孝顺的孙，由于他们的这一法，这些地下的亡灵们得以召开历史上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李氏家族会议。

推土机推到李家山的那天正是星期天，李计然回了老家，李计然自初中城读书后，就一直保持着隔一两个星期就回一趟老家的习惯，他回来看看年迈的，看看那些同样姓李的远亲，顺便还回一些上次回来时从李老太爷书房中拿走的书，再带一批书走。

下午六过了，太像是被谋杀了一般，躺在地平线上，染红了周围一大片云彩。几个施工人员正将一桶汽油倒在小山似的垃圾堆上，一个人拿打火机正要燃火的时候，六指儿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跑了来，两条黑的发辫结在一起，缠在他的脖上，就像盘着两条毒蛇。此时的六指儿已经不再年轻，上有了一些灰白的发，没有打理过的胡须稀稀疏疏地趴在脸上，宛如秋天的衰草。他“啊啊”地叫着，着，扑向垃圾堆，有两个壮的人各自伸一只手将六指儿的两只手夹住，然后一个人燃了垃圾堆，被六指儿心侍得像园一般的垃圾堆轰然倒塌，黑烟冲天而去，就像带走了六指儿的灵魂。六指儿的里大颗的泪，两个抓住他的人一放开手，他就慢慢下去。就在人们惊讶于一个傻居然会泪的时候，六指儿忽然起来，他瞪着血红的双，将几十年来一直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几个词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句话：“爸爸！妈妈！狗日的！死啦！”自从有了爸爸妈妈这两个词来，说得最咬牙切齿、最痛苦万分的大概就是这次了。这句话成了六指儿的遗言，六指儿说完这句话，就发疯似的朝山下跑去，然后人们看到他一个前栽桩，像绊住了什么东西，瘦小的蜷成一团向山下去。

等到他的到山下的时候，已经几乎成了尸。一尖细的木桩在他倒地的瞬间，戳穿了他的肚，缠上了他的内脏，他从山下去的时候，牵扯着大、小、盲、肺叶，一并拉了来，等到到山底的时候，整个肚已经基本被掏空了。

陈大娘看到她儿的尸时，只能嘴里不断地发“啊，啊”的痛苦的叫声，泪顺着皱纹落一地，砸得土地生疼。陈大娘从山一直搜索下来，将六指儿被拉扯得七零八落的五脏六腑一块一块找来，六指儿的肚里，再用针上。人们都说：这个女人命太了，连最后一个儿也被她克死了。他们指着陈家坟园窃窃私语：那里风不好，先生说了，山望之如垣，葬之灭门哪。

知这件事的时候，李计然正在家里吃晚饭，准备着回城。他跑去，看到李家山下围了一堆人，人们就像是在参观一件艺术品一样，番上前品论足，前面的一圈呼啦散开了，又一圈人呼啦围了上去，有几个人作为现场目击者，则一直站在里面，向源源不断赶来的人不厌其烦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仿佛是导游在介绍几千年前遗留下来的某个石刻雕像。人群发叹息声，悲鸣声，各各样评论的声音，间或有几个人从里层挤来，就蹲在一边大声地呕吐着。

李计然没有走过去，太已经开始下山了，一残似血，一抹暮如黛。被成梯田状的李家山，其黄的泥土，满目沧桑，使人联想起陕西的黄土坡来，而六指儿的血成了这片黄土地上的第一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