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和善的放疗科主任一边用油墨在妞妞的脸上画记号，一边告诉我们，她曾在大街上见到一个病孩，瘤垂挂几乎及地，一个乞丐用他作乞讨的工。她免费收留了他，经过烤电，瘤缩回了内。不过，由于治疗过晚，病孩还是死了。

北京医院对面有一个公园，放疗期间，我们经常带妞妞在那里逗留，有时是放疗前等她睡，有时是放疗后等车来接。

黄昏，我们从下榻的卧佛寺饭店来，沿山间小散步，在一片泊旁停住了。这是樱桃沟上游的一个小库，堤坝一侧有一个小平台。一年前，我们带妞妞来玩，我和雨儿下游泳，阿珍带着妞妞就坐在这个小平台上。

六

一个多月里，每周五次，我们抱着妞妞到这里来接受放疗。当医生第一次把这个紫标记印在她脸上时，我到的屈辱。回到家里，我用心给她洗脸，想把这个标记洗去。然而徒劳，只要它稍稍变淡，第二天医生就会给她重新印上。这个标记始终鲜明夺目，无情地暴了一切，如同革教门一样把妞妞革了健康人的世界，无论我们抱她走到哪里，人们一就能看她是一个死症患者。

我们正这样兴地嬉玩着，我听见一个母亲对她的孩解释：“那是个瞎，你没看见她一只睛全是白的？”

在这些就诊者里，年龄最小的是一岁两个月的妞妞。在她双两侧的太上，画着两个醒目的紫方框。这么一个刚刚来到人世的鲜的小生命竟也加了这支死亡之旅，不由得引来了她的同志们的同情的目光。如果我自己带着这个标记在这里现，就会显得自然多了。

在旁人里，这个紫标记不啻是死亡标记。可是，所有这些病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命运，或者因相同的命运而缓解了个人的悲伤。所以，他们在走廊上或候诊室里三五成堆，互相谈着各自的病情，平静得如同谈天气和价。

给妞妞了一勺速效安眠药，她已睡。但是，为了把她摆成所需要的姿势，还是费了一些劲儿。一开始，主任让人搬来一只木盒，形似小棺材，是从前某个病孩的家长特意制作，用后弃留的。我们在木盒里铺上妞妞的被褥，一边铺，我一边想到那个病孩一定已经死去，这只为放疗制作的木盒的真正义就是小棺材，妞妞也必将死去，而我们如同那个病孩的家长一样也必须经历前这个步骤，就像执行一死亡的预备仪式。然而，当我们试图把已经睡的妞妞安置在这个木盒里时，她突然挣扎反抗，继而大哭起来。我们只好放弃这只她所拒绝的木盒，直接把她放在放疗台上。妞妞太，在睡梦中仍然不安动弹了一阵，但终于躺成所需要的正卧位了。

我的心被突然刺了一下。我怀里的妞妞，脸上画着紫标记，由于辐的伤害，睫已渐渐脱落，两只睛明显缩小，模样儿整个变了。我想起这些天她坐在床上玩玩的模样，坐得端端正正的，窝塌陷，睛朝上翻，小手朝下一件件摸索玩，的确完全是盲人的神态了。

主任安排好以后，低喊了声：“快跑！”大家便跟随她跑步从现场撤离。

那是完放疗后不久，妞妞瘦了，脸发黄，但病情稳定，神很好。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远门，在外面过夜。本来担心她不适应陌生的环境，结果吃睡都顺当，平安无事。她显然喜野外，很兴奋，在雨儿怀里话语不断，大用最级，山谷林间回着她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天放疗完毕，我们又带妞妞在公园里玩。她大约觉到了树香、鸟鸣和新鲜的空气，渐渐从治疗的委靡中活泼起来。为了逗她兴，我抱着她沿小山坡的石阶奔跑下来。她喜由此产生的快速的坠落，那样快活，格格大笑，还不停地喊叫：“跑，跑！”

我注意到她言谈中从不说“放疗”，只说“烤电”，还说“烤烤电就舒服了”，说时带着很亲切的意味，给人一温无害的觉，仿佛闻到了刚炉的烤面包的香味。

一次又一次，只有妞妞独自留在那间空旷的放疗室里。从荧光屏上可以看到她那暴在x线直接照下的小是那样孤立无助，充满凄凉之意。我凝神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始终悬着一颗心。她稍一动弹，这颗心仿佛就要从咙。我怕辐会照偏，怕她那没有遮拦的小会从放疗台上翻落。照只持续了几分钟，可是我觉得那么漫长。照一结束，我便飞奔回她边，把她抱在怀里，如同经历了一回生离死别。

大的紫方框。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那个紫方框画在鼻粱正中，宛如小丑的化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