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睡过去，因为心里赌了气，不免盹得颇不踏实，朦胧中知钟二郎离开，不过一会儿又觉有人挨近自己，一双手伸被朝上摸。他唬得连忙睁开，定神望去才见来人原是钟二郎，禁不住怒：“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钟二郎笑：“我哥不得空，我把东西搁下便回来了。”湛华狐疑说：“前后不过走了十余分钟，你那脚倒是利落。”钟二郎嘻嘻笑着不言语，湛华知他劳累一整天，这会儿必定饥饿难耐，翻起来替他饭，钟二郎坐在桌前拿余下的生板栗垫肚，闻到厨房里渐渐飘饭菜香，见湛华端满满一海碗腊炒饭，连忙双手接了狼吞虎咽吃起饭。湛华趁机又说：“你哥哥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带我去探望？”钟二郎吃得心满意足，想也不想便答应：“我哥不就是你哥，要探望也是应当应份。”

第50章

钟二郎吃饱了饭将手仔细洗净，打开橱托个木匣，双手捧着搁到桌上，秉息凝神从里面取一卷画。湛华正是奇怪，却听钟二郎笑：“我哥不比凡夫俗，住不得蠢碌人间里，便在这儿寻了块宝地安。等到过年时我接他来，咱们一起吃团圆饭饭。”他眉稍角尽着笑，满脸现得意非常，又反复嘱咐湛华过会儿务必要恭敬，才小心翼翼把画卷展开。湛华瞪大了往上端量，见那画上是一派写意山，寥寥几笔勾巍峨山势，云间山腰上缀了一排楼，隐隐约约藏墨迹里，不禁蹙眉问：“我只瞧见一张纸，哪里有你哥哥！”钟二郎斥：“轻声，别扰了我哥。”他沉心静气继续端量，面前挤满模糊的墨，淡相缠撞得脑仁发，里晃明暗叠的光，睛往后退一步，昏之际却见山间房上仿佛开了一扇窗，有个人影影绰绰偎在窗前，托着腮向云间凝视。湛华忙挨近了往窥看，墨间忽然飞无数蝴蝶，振动翅膀要扑将上来，他忍不住惊呼一声，脚底下似是一轻，再定住神朝周遭打量，竟见画里的房正金碧辉煌矗在面前，不知自己如何已跃画中。

湛华压下心中波澜，暗暗思量“钟大爷定是住在这里面了”，整了整衣服便走去。院里面远没有外表面，枯枝败荣颓唐潦倒，陈设布置不成统，抬只望见一片云山雾罩，萧条肃杀满冷清之情。他提心吊胆摸屋里，从厅堂绕至偏厅，糊里糊涂朝前走，正是忐忑不安时，前忽然现一间阁楼，墙上开着一扇窗，他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人影，连忙蹑手蹑脚走去，果然看见房中窗前偎着个童，不过舞勺的年纪，穿一件穿枝鸟纹褂，下着大红系，单薄如一片纸，踩着案几坐在窗台上。那孩童百无聊赖正用指甲掐一片闲惬意摇晃着。门面大雪屋里，临门的地面铺上一层银霜，风一刀刀打上，湛华连打几个寒战，再要拿绢抹地时，手却冻得伸不开，他犹豫了好半晌，大着胆对钟煌：“大爷不是唤我洗地，怎么又作法让这世界下起雪来？”钟煌随手将桌上的果抹到地上，挑着眉笑：“我平常都是这个样，招风唤雨为所为，你乡随俗，自然要随主人便。”湛华噤一噤，陪着笑脸轻声埋怨：“那也总不该消遣我。”钟煌听见冷笑说：“我瞧你不顺，莫说是消遣，便是让你魂飞魄散也在正理！”

人鬼善被人欺，善被人骑。湛华虽然总被钟二郎嘲笑作无能，却毕竟是修炼几百年的恶鬼，心中未尝积存多少良善，他近来虽是装模作样收心敛，却毕竟不能任人欺压，当即然大怒纵起，一血气直冲上脑袋，飞迈到钟煌面前。这鬼迷常现尖牙乌嘴狰狞面目，森白的指甲撩指尖，好像十只白椎闪烁寒光，袖卷疾风直朝钟煌来，对方不慌不忙搁下手炉，抬起一只手轻轻向前拨动，漫不经心在前划个圈，指尖离了湛华还有余寸便缓缓收下，重又端起茶杯轻轻呷。湛华只觉前抡过大的浪，打得目前发白，“呼”一下腾到半空，箭一般被甩厅堂，越过大门直摔到外面雪地上。这世界好一阵天翻地覆，他颠簸脑思绪不清，爬起来抻着手要一睛，摸了半晌却抓一把空，待清明过来朝细细打量，竟见自己的立在老远，原来刚才跌得猛了，脑袋孤零零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