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仰起脸孔，它的睛像星星一样亮，一闪一烁仿佛要蹦腐烂的脸庞。绛尘哀声问：“你是谁？你是谁？”对方忽然无比温柔拥抱住他的，嘬着嘴音若细发，绛尘捧着细细听去，却听那东西轻轻说：“多可怜啊。”

绛尘的脸孔忽然泛青灰，前猛烈震，瞪起睛仔细辨识，却见那地上的怪竟是昔时相识，不由脱惊呼：“怎么会是你！”对方抬手臂要抱住他，绛尘肩膀一轻，猝不及防将剑劈下，那怪不人不鬼被剑劈作两半，好像一黑的雾气化作须有凭空飘散。黑影散去的同时，正殿中央现一瓷缸，正是供在后山破庙容纳和尚的容，绛尘几步过去定睛查看，缸中赫然盛着被砍去四肢的和尚的和尚，中念念有词仍然诅咒着罗家。绛尘一气，知刚才奇异必是这和尚法所为，镇定心神沉声：“大师本是慈悲为怀家人，缘何为昔日仇恨不依不饶，我愿法送你一程，敬祝你投回再修正。”言罢提起木剑径直刺下去。只见电光闪烁血光四溅，老和尚当即化作一汪漆黑的血。正是此时后山庙中狂风乍起，和尚的真痛苦翻几下，从嘴中一血，跟随幻境嘎然气绝，年年岁岁所有仇恨怨毒终于化作乌有，因果是非再也分辨不清楚。绛尘长抒一气，正待法从此脱离去，衣角忽然被人攥住，他一阵发低看去，竟见有半截泡在缸中血污中，伸手臂拉扯住自己。

就在绛尘挥刀砍下和尚之际，罗祝坐在屋中沉心静气闭目安神，心中卷起狂风暴雨不得平息。顺娘从屋外款款走来，怀中抱着一架古琴，凝望着丈夫笑不语，罗祝睁看着她，顺娘垂目柔声问：“妾闻夫君有大事谋，愿意抚琴一曲，祝君旗开得胜到功成。”罗祝笑想了想，摇摇说：“不必了。”他此时已笃定主意，再没有半分犹豫，整理衣冠抖擞神，捧上一只檀木盒，大步星朝父亲栖所走去。迈着轻快的步，穿过回廊，行至园，隔着石桥能看到湖面上结了一层青的冰，待到盛夏草木葱茏，池面上铺着连天的荷叶，远远望去好像从天上坠下一块绿翡翠，画舫中载着衣衫艳丽的歌姬，弹起胡琴唱一曲“游园惊梦”。那时候他跟罗礼喝过酸梅汤，蹲在湖边捉鱼摸虾，飞溅将衣衫透了，罗礼叫着喊他摘莲蓬。快乐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这宅里再没有昔日的闹，此时只剩枯枝被大风卷得沙沙作响，天空时光霾凝滞，远远听着仿佛又谁低声哽咽。罗弶年轻时狂暴好杀，宅院里随掩埋着尸，罗祝想，那些死人一定心有不甘连声叫屈呢，可是自己心中的不甘却连只言片语也不敢发来。母亲是父亲的通房丫，他自生便低人一等，及到罗礼来到这世上，自己更是日日被耳提面命，小伏低小心服侍他，亦主亦长到十余岁，他原打算日后能够另立门建一番功业，哪知生母一朝不慎得罪了父亲，被罗弶斥令赶罗家，圈庵里守贞节牌坊。罗祝心如刀割束手无策，望着母亲无奈离去的背影，满心冰凉顿然醒悟，原来人世恩情凉薄如纸，自己跟母亲一个样，在这宅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只有弟弟罗礼，才是父亲的心，在上虚如飘影，他看得着，摸不到，较之彼此宛如云泥。罗祝日日辗转难安，他前面横着罗家大的影，注定了此生此世永远逃避不开，然而心中不甘毕竟耐不住，这些年在暗中韬光养晦，终于赶上今日天时地利，功败垂成就此一击。

第88章

经由下人通禀后，罗祝小心迈父亲的屋，脊背略微有些驼，背上有一条疤，是小时候被鞭狠了，开绽再难平复。罗弶斜在塌上一言不发，全的骨架仿佛都散了，靠在锦枕上打神，窝凹陷下去，一皱纹好似千刀万剐。他疼的次大病不醒，长却这般生龙活虎立在自己前，心中顿时宛如刀绞，侧过脸庞着气。罗祝托着木盒跪倒在地说：“弟弟自幼孱虚，但向来如有神明佑护，此次定能够逢凶化吉，老爷切莫焦急。我有个朋友是山里的猎，偶得了一株六叶老参王，因我曾经有恩于他，特特托人转送过来，我知自己福微寿浅不敢享用，诚惶诚恐敬献于您，望老爷长命百岁福寿延绵，我愿日日鞍前后以尽孝。”罗弶微微叹一气，左右都是自己的骨血，纵是争得破血，为父者从中周转又哪有得失可言。他如今年老弱，心也越发的柔，于是对罗祝说：“起来吧，你弟弟见我时也未曾跪着说话的。”罗祝长抒一气，毕恭毕敬缓缓站起，他的亲信托一碗茶走屋，罗祝轻声对罗弶：“鄙妾前些日新添骨脉，唯恐自己份低微冲撞了老爷，故而不敢随便门，知今天我来见您，跪在地上苦苦央恳，求我替她敬一碗茶，以表对您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