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气好，姑爷知疼你。以前我和鹦哥两个还担心小嫁了过来会受委屈，现下看来是白担心了。”又抿嘴笑：“小，你比以前姑娘时还要有说有笑呢，可见是嫁得称心。”

紫菀想乔小的怕是个娴静的，自己这样活泼好动，怪不得人家会作比较，轻轻哼了一声，但笑不语。

唤茶：“以前在家里有老爷拘着，又有两个姨娘着，哪里比得上如今你了少，上没有公婆，有两个妯娌也是远着的，姑爷又什么事都由得小，小可算熬了，是该有个笑模样。”

紫菀喜听唤茶鹦哥两个说话，低低嘟嘟的，像养着的两只雀儿，什么事都可以说上半天。这鹦哥了嫁，唤茶一人落了单，只好和紫菀说话。紫菀是新女，受的是孙先生倡导的“自由、平等、博”的教育，从来没把她们当丫，尽随她们闲话碎聊。唤茶在紫菀边，比在之琬边还要随便，之琬有时看她们太碎嘴，还要说上一句半句的。紫菀为免唤茶多想，还引她说话，这时也是这样，故意叹息：“不知鹦哥嫁了后可满意？”她只要起这么个，唤茶又可以说上半天，而她只要时不时附和两声就是了。

果然唤茶接：“冒先生是鹦哥自己看中的，怎么会不满意？冒先生虽不像姑爷这样贴可心，但也是好脾气的人，不会亏待鹦哥的。小不用替她担心。”

紫菀又：“她我是不担心了，我只担心你。这一下到了法国，一望去都是红眉绿睛的洋鬼，你到哪里去找个可心的人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想想自己的将来？我看那个阿陈倒不错，你觉得呢？”

唤茶撇撇嘴：“没觉得，先看着再说吧。”随即和紫菀一阵嬉笑，两个把发洗了，唤茶用洋手巾替她拧长发上的，一下一下地梳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长发还没透，门就传来吴人说话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唤茶：“姑爷真是一时三刻也离不开小。”

紫菀啐了一声，上床靠在一大堆枕上，唤茶替她把半的长发拢了拢，用块洋巾垫着，放在薄被上，那床上立时像铺了一张黑丝网。

吴人在门说话：“唤茶，有洋人大夫来替夫人诊病，夫人醒着吗？”意思是该盖的盖上，该收的收着，别让洋人看了便宜去。

唤茶一听有外人，哪里用得着他提醒，把洋巾一卷，满把发都卷在里，又拿件大衣服罩在前，盖住紫菀上穿的月白无领睡袄，才：“知了，请来吧。”要依得她，好有帐放下才好。

紫菀暗暗好笑，这外国医生看病，又是听心肺又是看面，岂是像中国的大夫一样隔着帕搭搭脉博就可以了的。

吴人陪了洋人医生来，那医生发胡雪白，板倒是笔直，见了紫菀，用生的中国话说：“夫人，你好。”

紫菀笑着了下，说：“早上好。”转对唤茶说：“你去下看看阿陈，送吃的给他。”她是有意要支开唤茶，好和医生用英文说话。

有吴人在旁边，唤茶不好太过任，依言去装了一碗粥，放在一只盖盅里，搁篮，又拿了一碟糟青鱼、一碟萝卜一同装了，到二层楼下的三等舱去看阿陈。

阿陈住的是一个四人间，和另外三个洋人住在一起。那三个洋人中一个是赛人，一个是犹太人，还有一个是英国人，加上阿陈这个浙江吴镇乡下人，四个人白日相对，是一句话都没有。赛人和犹太人在房里只是睡一觉，早上起来就去，烟喝酒打牌消磨时间，英国人和阿陈一样，船得晨昏不知，一条命去了有一半多。

唤茶拎着篮小心地躲着甲板上楼梯上随可见的洋人，心里直犯嘀咕。壮着胆下了两层楼，找到三等舱，敲敲第五扇门，喊：“阿陈哥哥，在里面吗？”

阿陈正睡得昏天黑地的，忽听门有女声音叫他，知是自家人，忙应：“在，是唤茶吗？请。”声线细弱，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