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了，谈不上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也不是不舒服，是一怪怪的觉，有噎，有堵，有。遇上张惠琴的时候，张惠琴是很客气很礼貌的，指导员的心情就会复杂起来。

大家，尤其是女人们，耿耿于怀的是那面小镜，她们看到的张惠琴总是那么神，都是房里放着宝贝镜的缘故。这几莫名其妙的力量很默契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其结果就是王拴堂跟张惠琴老住不上房，土坯房都住不上，他们两大概是乌尔禾地区在地窝里住得最久的人。

王卫疆从懂事那天起就听母亲张惠琴讲地窝，还有那面小圆镜，他实在看不这面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就是个镜嘛，攥在王卫疆手里也就是一块玻璃片，可以把光打到树荫里去，打到睛上。正在吃草的没法吃草了，到太恐怖了，是认识太的，跟大地上所有的动一样崇敬天上的太，在太底下总是那么温驯，在树荫里可以稍微傲慢一下，稍微扬起一，可以平视世界了，王卫疆就用小镜把太打过来，以为太掉下来了，睛都了，看不见筐里的青草，就哞的一声叫起来。张惠琴一把夺过小镜，“早知这样，就该把你养在地窝里，跟耗待在一起。”

王卫疆早就听人家说过了，他生在地窝里，跟他同龄的孩都是房里生的。地窝里生的大都是五六十年代，都是他们的哥哥。王卫疆就在同龄人中矮了一大截，也是母亲张惠琴最伤心的地方。王卫疆一也不伤心，王卫疆上中学了，他用理课本上的光学知识开导母亲张惠琴：镜能把光折到地窝里。张惠琴不懂什么叫折，王卫疆就跑到地窝里作示范。他们已经住上土坯房好多年了，地窝当菜窖用，里面有一土腥味，黑糊糊的，小窗投一束光，跟扎了一束金灿灿的谷穗一样。王卫疆把小镜放在金光闪闪的谷穗中，慢慢旋转，地窝里豁然一亮，谷穗长满了一地，张惠琴上都是亮堂堂的。

第一章地窝2（3）

张惠琴在地窝里住过那么多年，从来都是对着窗台的小镜梳妆打扮，从来不挪动镜，每天都要一下镜上的灰尘，也是一手摁住，一手，不挪镜的位置。她简直把它当神像了，她在拜，在行一庄严的仪式，一亮光就够了，她很满足了。有一次，她正在镜面上的灰尘，其实没有多少灰尘，一习惯罢了，手摁上去的时候，镜上的亮光就从手指里渗来，手指的上显红的颜，手指都亮了。她当时就想，要是没有镜，生活可太灰暗了，地窝就成老鼠了。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她越发敬畏这个小镜。当晚她就问丈夫怎么买的镜。她已经问过好几遍了，她还想问。王拴堂尽量满足妻的需要，王拴堂把乌鲁木齐描述得跟北京一样，把大十字描述得跟天安门一样，那个卖镜的商店就是王府井大街了。女人还要问要命的一句话，你为啥要买这个？王拴堂已经是个婚龄快十年的大丈夫了，王拴堂不会实话实说，实际情况是他很偶然上了一趟商店，他不能这么说呀，他告诉妻：“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我够条件呀，领导说了嘛，我就跑乌鲁木齐一趟，上海货最好嘛，啥好咱就买啥嘛，咱不能叫咱的女人吃亏嘛。”张惠琴最想听的就是这个，镜在她心里的位置太重要了。

让她想不到的是儿王卫疆能让镜变这么多样，把太全搬了地窝。儿一边转动镜，一边说：“老鼠里要是有这么一面镜，老鼠也能把太搬去，老鼠就不成老鼠了，就成老鼠啦！”儿王卫疆说话的语气神态动作跟父亲王拴堂一模一样，椽跟檩，人跟，谁的就像谁，到底是王拴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