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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旖透过玻璃窗，望见外青灰的天空，上午的光在对面一排低矮瓦房的屋脊上轰隆隆回响，好似丧钟齐鸣，响彻她的颅。她忽然觉得，她的颅就是她向观众报幕的那个椭圆形剧场，那个剧场就是这个椭圆形地球。寂旖坐在沙发里昏昏沉沉。已经接近中午了，白晃晃的光线从外边探她的房间，抹在她静寂无声的白床单上。这只同她的混梦境过无数场激烈战斗的床榻，仿佛已经痪，孤零零躺在房间的角隅。整个空的大楼就像一座城垛极的死城。只有远脱落了绿一下，前腾起一团青白的烟雾，那团烟雾沾满了她的整个视域，带着她走到一面陡峭斜坡的终端。然后那团庞然大中的廓便渐渐清晰来——原来，这是一座雪白的大楼。隆隆的疾风遁去了，四际悄然，万俱寂。一小坡又一小坡连绵的绿草鲜弯垂着腰肢向她致意，一派懒懒散散的祥和宁静。她推开楼门，径直上楼。她到自己攀登在石阶上的脚，似乎是踏在扩音上，扩音模糊地发吱吱嘎嘎的声。她定睛一看，原来那石阶都是一排排堆起来的走不完的死人肋骨，吱吱嘎嘎声就是它们发的。那些肋骨，白天走在城市的街上，在光下构成一群一群活的人；夜间或者任何一可以隐的场所，它们就会恢复它们的本来面目，变成一堆冷冰冰的白骨。没有年龄，没有别，反正都是死人。她终于找到一个，楼清寂幽长，房门个个闭。她前后寻望，记忆中像在电脑里动pagedown键钮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到底想不这是什么地方。忽然，那个人，站在楼的另一端向她招手，确切地说，是寂旖望见他的影站在从楼另一端的门框投来的一束光线中，向她频频招手。她的睛立刻充满了泪，兴奋地奔过去，说，“你怎么在这儿？我们一年没见了，你好吗？”他平静地微笑，“我很好。我在这儿工作。”他说。“噢。”她心里的惊惧慢慢踏实下来。一年

与假想心者在禁中守望（4）

着她。然后，他的廓渐渐被一团青灰雾气所模糊，渐渐地远远遁去。最后，凝固成那幅相片。在寂旖的冥想中，首先是他的看不见脚足的脚步声，穿越摇摇晃晃、静寂无声的走廊，穿越一片坟土已埋没半腰的人群和故乡，穿越一片树木、一排房参差的砖红屋舍和一截象征某自由的海关甬，走到那个零经度的异乡的广场上，那个有着半圆形围栏杆的画廊里，最后，走寂旖书桌上的那一张相片上去。这相片是他离开寂旖后，离开这座玉兰幽芳四散、然而转瞬之间即可枯萎的房屋之后，在异乡，遥遥远远寄来给她留念的。那死者的窗敞开着，一条少年衣服上的布丝挂在半开的纱窗上，那布丝似乎不甘心生命的消失一般，从窗倾飘飞去，随着西楼角拐过来的小风，舞动在平台园上空。就在那一天，少年死去的那个上午，寂旖从楼下踉踉跄跄重新返回楼自己的房间里去。在经过死者的窗时，她发现平台园对死人的事件宁静如，毫无惊愕之。冰冷的石灰楼板从她的脚下钻上来一希奇古怪的声音。接着，她便猛然看到了这个多年以来空、荒芜的平台，转瞬之间业已变成了一座凄艳的园世界，无数只昙一现的朵，如广场上密集的人，无声地哀嚎，鲜亮地燃烧。平台依旧，却已是景殊然。这里俨然已是通往天堂的哨所和甬。——这园，这景观，这时节，这岁月啊！其实，一切只在片息之间，却已是岁月如梭。寂旖的步态有紊，她咚咚咚一气跑上楼，楼窗外的城市随着寂旖从环形楼梯望去的视角的转换，一片一片逐一落到她的脚下。她跑到自己的屋门前，倚着门，投落在木门上的她的影，在她的呼中起伏不定。回廊里幽黯的灯光在光秃秃的墙之间孤寂地回旋。门终于被打开。寂旖抓起电话，她的瘦骨嶙峋的手指微微发颤。“我看见了，那孩，一个少年，他跑掉了。”她息着。那张嘴——相片上的那一张嘴，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关切地启合。他说，“寂旖，你在说谁？谁跑掉了？”“一个少年。住在我家同一屋楼上的一个孩。”“发生了什么，寂旖？那孩从哪儿跑掉了？”她顿了顿，无以言对。停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从空旷的冷漠中。”两边沉默。电话仿佛中断。隔了片刻，那一边才又了声：“他若是活到你我这个年龄，就不会跑掉了。”他说。寂旖无声。她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捋了捋垂落到她空茫的大睛前的一绺发，然后把这只手绕过前，在另一侧腋下。她搂了搂自己，仿佛是替代电话线另一端的那只举着话筒的手。在她的生命中，那手，是一把在喧嚣又凄凉的都市中拨温婉之音的竖琴。“寂旖，你在听吗？”他问。“我在听，”她的声音很低，“……那少年比我有勇气……”“你记住，我不兴你这么说。那不是勇气，那是懦弱。我就是死了，也不会逃掉；我就是死了，也会拼命与消失行战斗。”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她忽然到整整一个清晨，自己那沉甸甸的终于倚靠在一个支撑上——他的肩似床垫一样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