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河疯涨，两岸的庄稼被淹了，桥梁冲断了，路被毁了，不少生产队的房屋塌的塌倒的倒，灾情很是严重。人们就普遍认为受灾是由于大贵毁寺所致。开始，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在大贵面前还指桑骂槐，后来就半公开了，再后来就在大贵的爷爷面前控诉起来。大贵的爷爷年轻时过家，是个虔诚的信徒，一气之下上了吊。结果，大贵被父亲从家里赶了来，媳妇也跑回了娘家。她受不了人们的白，死活不再回来。亲戚也都不和他往来了。就这样，大贵在一个艳照的中午突然双发直、吐白沫，翻倒在地、人事不省，回后就成了疯。整日里拎着一条臭气熏天的烂麻绳，见就磕，见人就哭，满嘴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胡话。还有个年轻人，是地主的儿，在批斗他爹的大会上，有个家伙一时兴起，想闹恶作剧，就要这小伙当众表态和地主阶级划清界限，还非要让他用事实证明。证明的方式有两，一是揭发老地主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新罪行，二是灵魂闹革命。小伙拿不老地主的新罪行，只好从上、情上、灵魂上与罪恶家来一次彻底决裂，但他无法像社员们那样大打手，情急之下，不知怎么就看见了大队门的刚从城里拉回来的粪车。他冲会场，不三七二十一，舀了一瓢粪，血红着，迎着父亲从浇下。人群哄散。哄散的人们看见这个狗崽端着粪瓢在那儿哈哈大笑，直笑得歪邪，涕泗横，从此疯笑不止，常在茅厕里睡觉……类似的病人县城里也有，因大都缺乏家的温和照顾，能活着已属不错，基本上没有治疗的可能。常泰曾为此找过不少门和领导，希望由公家面把这些病人集中在一起行治疗。说治这病我有把握。可人们全都把他说的当成是荒唐的疯话。后来，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行为的可笑，想起了西垣师父曾多次说过的话：“上医医国，次医医心，下医医病，我实为下医者耳。”师父那样的名医，也只是个下医，那我呢？我算什么？我究竟在些什么？难终生只是个平平庸庸的下医？

常泰累了，像是个心力虚竭、气血耗尽的病人。

他开始时不时地想念起夏红红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转间，夏红红去世已快18年了。她的孤坟还在吗？为什么那千里之遥的觉突然变得如此之近了呢？梦中的少女是那样清晰，那青丽的胴是那样亲熟，虽然没能看清她的脸，但那不是夏红红又能是谁呢？他甚至嗅到了她芬芳的香，到了她温的。他曾以医生的份看过夏红红的。她下乡在老乡家住了20多天，不知怎么染上了肤病，他从野外掏了两个蜘蛛窝，制了一瓶特效药，没几天就好了她。他还清楚地记得夏红红初次在他面前袒的情形，那红若桃的脸颊，汗气蒙蒙的额，漉漉的睛，难为情的神态，一看就是个真纯女。她现在怎么样了，在那凡人永远不可能明白的冥界，她是否还是青依旧？她还能认我吗？一个苍老古怪的人：尘灰满面，鬓白如霜，黄寡瘦，一撮山羊胡银丝闪闪，背也驼了，睛老是充着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门了……

常泰把心思告诉了瘸姑娘，瘸姑娘说：该去的，你早就该去看看她，那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几千里路到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又死得那么惨，简直是太惨太惨了啊！快去看看她吧，我陪你一块儿去。常泰说：不要，两个人倒不方便，众目睽睽的，还以为我们在什么呢。我一个人去看看就行了，听说那儿成了一片坟坡，还不知能不能找得到她呢。

常泰以师父的份去看夏红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