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怎么可以服从这样一个人呢？然而服从似乎是必须的，因为它天生是人的伙伴，而现在它看到的人就只有这一个。况且服从也可以是权宜之计，如果这样的权宜之计能够让送鬼人达赤放下木，它就可以重新开始仇恨，毫不留情地扑向他的咙。于是它屈辱地扬起了，摇起了越蜷越的尾。送鬼人达赤愣了，不禁微微一笑，但笑容只停留了几秒钟他就故态复萌，扬起木，照便打，吼：“你摇什么尾，你对谁也不能摇尾，你再摇尾我就把你的尾割掉。”这一次是打得最惨的，几乎要了它的命。它在伤痛的折磨中突然领悟了送鬼人达赤的全义，那就是暴烈，就是仇恨，就是毁灭——毁灭一切善意的举动。这样的醒悟对它来说是大有好的，它对他采取了既不扑咬也不服从的态度，尽量躲开他的，尽量靠近他的心思，活着，就必须知他在想什么。

新的一年开始后，送鬼人达赤用绳绑着它把它带了石房。那一天没有光，那一天大雪纷飞，寒冷异常，那一天它被送鬼人达赤一脚踢了一条壕沟，壕沟的，差一把它摔死。它从壕沟里抬起了，看到送鬼人达赤已经不见了。它顿时就变得狂躁不安，在壕沟里来回跑动着，想回到地面上去，回到已经习惯了的石房里去。但是一切试图壕沟的努力都失败了。壕沟长五十米，宽两米，最的地方有三十米，最浅的地方有十多米。壕沟原来是一个雪冲刷来的壑，送鬼人达赤用一年的时间加了沟底，加陡了沟，加了沟沿，把它改造成了饮血王党项罗刹的新所。饮血王党项罗刹在沟底不停地走动着，雪更大了，黑夜寂然来临，它一宿未睡。第二天早晨，太了云翳，雪停了，风还在，空气冷到尖锐，它仰望壕沟之上的一线蓝天，突然意识到死亡已经现在了。

代表死亡的是无数狼。一颗颗狼围绕着沟沿，悬空窥视着它。它张得又蹦又，意识到蹦是毫无意义的，就开始奔跑。五十米长的沟底它只用六七秒就可以跑一个来回，跑了一会儿，又意识到奔跑更是无意义的，便停下来狂吠。它第一次用这么大的音量狂吠，发现它越是吠得起劲，窥视它的狼就越没有离开的迹象。狼也开始叫了，好像有学它的意思。它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狼，但是它听到过狼的声音。在藏獒面前，天敌的声音本来是泣哀和可怜的，如今却显得放肆而得意，充满了对它的蔑视和挑逗。它暴如雷，十次百次地暴如雷，终于不动了，大汗淋漓地趴在了地上。群狼嗥叫的声音更加得意了，它蜷起，闭上了睛，浑开始发抖。它发现自己既是狂躁的也是胆小的，既是凶悍的也是恐惧的，那在它的遗传中量极少的怕死的觉刹那间无比夸张地跑了来，让它在死与不想死的刀锋上到了生命的无助和无奈。它用两只大耳朵堵住了自己的听觉，抱着一向困厄投降的心态，等待着末日的来临。

末日自然是不会来临的，因为没有一匹狼敢于下到壕沟里面来。它们窥伺着叫了好长时间就奔驰而去了。当寂静突然降临的时候，饮血王党项罗刹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它抬看了看上面，绝望地发现这里的墙上没有悬挂的，有的只是石。它依靠本能，知雪是可以吃的，便开始雪。整整三天过去了，它把沟底的积雪得一滴不剩，然后就用前爪使劲掏挖沟。

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送鬼人达赤来了，从壕沟最浅的地方，扔下来一匹荒原狼。狼是活着的，是他从猎人手里用两只羊换来的一匹成年狼。饮血王党项罗刹惊然而起，纹丝不动地盯着狼。狼在拼命挣扎，很快就把绑缚它的绳挣脱了，抬就跑，一看跑不去，又回过来，这才看到饥饿中瞪着血红睛的饮血王党项罗刹。饮血王党项罗刹还是纹丝不动，毕竟它是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一个本比它凶残十倍的活。狼把鼻往上撮着，了锋利的虎牙，朝前走了一步。这说明狼已经看它是一个不谙时世的少年，有不怕它。但是狼没有想到，面前的这只藏獒虽然年少，但浑日积月累的愤怒和仇恨早已经像大山一样沉重了。它愤怒的是整个世界，仇恨的是全生命，更何况它现在面对的是一匹狼，一个狗类族天经地义的敌手。它低下，看了看自己饿瘪了的肚腹，发现那儿正在激动地颤抖，也就是说，即使它不想吃狼，肚也想吃狼了。它带着正在极端饥饿中痛苦发抖的肚了起来，扑了过去，速度快得连它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牙齿就已经嵌了狼的后颈。狼的挣扎让它激动，它又换咬住了咙，便咕嘟咕嘟地饮起了狼血。送鬼人达赤在上面狂叫起来：“一击屠夫，一击屠夫，伏命，伏命。”

就这样，饮血王党项罗刹在壕沟里呆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