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它唯一的举动就是扑过去，扑过去，咬死它，咬死它。可是现在，另一情况现了，另一个人现了。这个人是送鬼人达赤用和饥寒迫的折磨告诉它必须一咬死的人，但是它没有咬死他，因为这个人用捋，换药，喂，抚，说话等等不可思议的举动告诉它，藏獒的生活并不一定是你死我活、腥风血雨的生活，仇恨不是一切，完全不是。送鬼人达赤铸造在它心里的铁定的仇恨法则，正在被一它想不的绵绵的东西悄悄溶化着。它莫名其妙，无法接受，却又不能不接受。

它非常痛苦，似乎有一大的力量正在迫它接受一些完全不合习惯不合常规不合逻辑的东西，这些东西让它痛苦得就像失去了心灵的主宰。为什么会这样？它想不明白。一个失去了主宰的藏獒，永远想不明白心愿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心愿，仇恨有时候并不一定是仇恨，撕咬有时候并不一定是撕咬。但一切它想不明白的，这个人似乎都明白。他明白饮血王党项罗刹不仅是狐疑的、愤怒的、仇恨的，更是恐惧的。仇恨的源是恐惧，是由送鬼人达赤埋在骨血中意识里的滔滔恐惧。而他要带给它的，却是绝对的安全和贴，是它验过的所有恐惧的唯一反面。

选择就在这个时候山峰一样崛起在饮血王党项罗刹的意识里：是送鬼人达赤，还是父亲？它痛苦地思考着，一会儿倾向前者，一会儿倾向后者，最后还是恐惧占了上风。它恐惧地觉得如果它一如既往地遵从送鬼人达赤的意志安排自己的生活，也许就不会有太多的恐惧。因为送鬼人达赤的存在就是无不在的大雪山的存在，峰峦耸峙，巍峨绵绵，而父亲的存在像风像雾又像雨，总是轻飘飘的不知应该落实到哪里。轻飘飘的父亲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一只不打算接纳他只打算继续仇恨他的藏獒，他显得懵懂无知，就像一个傻。后来父亲说：其实我不傻。我就是一个狗心理学家，知它现在怎么想，以后会怎么想。没有一成不变的想法，更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人和藏獒都一样。

獒王冈日森格带着大黑獒那日光顾这里了。它的已经完全复原，无论是断了的肋骨，还是烂了的脯和嘴脸，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了。父亲一见冈日森格就很张，横挡在饮血王党项罗刹面前说：“快去看看你原来的主人七个上阿妈的孩吧，别过来，千万别过来。”饮血王党项罗刹则愤恨地咆哮着——它已经可以像原来那样咆哮了：这个差一要了我的命的狮公獒，我一定要吃了它，吃了它。乎意料的是，冈日森格见到饮血王党项罗刹后显得异常平静，一仇恨的样也没有，坦坦地坐到对方面前，任凭对方又叫又骂，它只取友善的神望过去。大黑獒那日则警惕地望着饮血王党项罗刹，一副你只要扑过来我就扑过去的样。父亲说：“好样的冈日森格，你是来合我的吗？你真是比人聪明，至少比李尼玛聪明十倍。”

这时七个上阿妈的孩跑了过来，学校的许多孩都跑了过来。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就去和他们玩。冈日森格站起来，挨个在七个上阿妈的孩的脸上了一遍，然后到了别的孩脸上，到了光脊梁的俄秋珠脸上。俄秋珠咯咯地笑着，突然又使劲推开了。他还不习惯这样的亲，他的意识跟饮血王党项罗刹有雷同，忽上忽下的，就在冈日森格他的一瞬间，一会儿想到它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一会儿想到它来自仇家草原上阿妈。他生怕冈日森格再跟他亲，转就跑，跑到了离饮血王党项罗刹很近的地方。饮血王党项罗刹咆哮了一声，吓得他赶再跑，跑到了大黑獒那日边。大黑獒那日瞪着饮血王党项罗刹，用在俄秋珠上蹭了蹭，像是说：有我呢，别怕。

但是大黑獒那日上就要走了，因为冈日森格要走了。冈日森格知自己现在是獒王，獒王的责任是重大的，大分时间应该和领地狗群呆在一起。父亲和孩们恋恋不舍地送它们离去，互相一再地抱着，亲着，让饮血王党项罗刹看傻了，迷惑得暂时忘记了仇恨：原来人与狗的关系还有这样的，我怎么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它没有咆哮，第一次望着两只同类远去而没有咆哮。

其实有一个更大的变化连饮血王党项罗刹自己也没有发现，那就是它没有对着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扑咬。它是可以挣着扑咬的，尽速度和力量远远不及先前，但它的现状绝不是它自己和父亲理解的那样：只能站起来踱踱步，只能原地咆哮。可以扑咬而没有扑咬，完全是无意识的从兽行到狗的飞跃，是什么法则起了作用，让它在不自觉的状态下完成了如此重要的一步？父亲后来说，毕竟饮血王党项罗刹是藏獒是狗，是狗就得照狗的规律狗，而不是照野兽的规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