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家里唯一的纯日本人……接着就是大哥、二哥，然后是我……”

夏说着时，一直用叉戳着心盘上的酪糕。变形的酪糕看起来好像路旁掉的狗大便似的。我努力忍住了呵欠。

“看来我这些话还是很无聊啊！”

夏歪着脸，把叉刺糕里，好像在嘲笑自己。

“我也认识几个回到日本的第二代残留孤儿，哎！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你……怎么说呢！毕竟还顺利拿到了日本籍，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我喝了杯底残留的咖啡，只觉得这咖啡又温又苦。

“十九岁那年，我回过自己生的家乡一次。”

“嗯？”

“我以为，只要能再看看那块悲惨的地方，说不定又能觉得自己很幸福……从十八岁开始，我就在特营业工作。当时我傻乎乎的，一心想带着我所有的存款回去，用这笔钱请小时候的朋友吃顿大餐，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优越。可是自从那里走了改革开放路线，一切就都变了。人民公社已经没了；用土夯成的破房也没了，当然和日本比起来还是很土，可是也全成了漂亮的砖瓦房了。刚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生的农村哩！小时候满泥、又瘦又黑的朋友，都变得胖嘟嘟的，个个也都上学了。虽然生活还是并不富裕，但是那里已经不是以前的地狱了，每个人看起来都比我幸福。我问他们现在是不是饭菜一起吃，他们说那当然，还直笑我……他们说因为我住在日本这样的梦幻国度，才会把他们想得那么可怜。”

夏的睛突然闪现一光芒。从她那圆溜溜的睛的目光，掺杂了无尽的憎恨与绝望，也混合了即将吞噬一切的虚无；令人恐惧，却又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诱惑。这光芒仿佛穿透了我的肤。

“他们居然说日本是梦幻国度！！大家都羡慕我穿的衣服，也羡慕我是个日本人。可是他们不知我有多悲惨，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悲惨过。我好恨啊！我恨所有的一切。我恨爸爸、妈妈、兄弟妹、日本、小时候的朋友、老天爷……我还恨我自己。”

我像个傻瓜似的，张着嘴望着夏的睛，接着连忙掏一支烟叼在嘴上。

“所以，回家乡是个意想不到的失败吧？”

“不错。所以健一没去台湾是对的，说真的。”

“喂！”

“什么事？”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把事情看得很复杂。”

夏倾着聆听着。

“比方说，我总烦恼自己是个混血儿，又在歌舞伎町和台湾人或大陆客厮混什么的，每天都生活在仇恨里，搞到自己都给这悲惨的心情给打垮了。可是，有一天我想通了，我发现支这个世界的法则比想像中的要简单多了。”

“什么样的法则？”

“就是这世上只有欺负人的和被欺负的两人。一个总是为了自己的份而烦恼的家伙，一辈都得被人欺负。所以我就不再烦恼，让自己专心去占别人便宜。不是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吗？虽然我觉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很悲惨，但是比起你来，可能要好上许多。不过，你或许比我惨，但是会比在非洲饿死的小鬼惨吗？比起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被杀的犹太人呢？那么那些为了替其他小鬼提供心脏或肾脏，一生就死得肚破的婴儿呢？

这比较没完没了，想这个本没意义。我们只能一笑置之。所以，还是专心欺负别人比较好。待宰的羊可多得数不清呢！”

“可是，这么……会不会让你觉得很空虚啊？”

“空虚？”

我把靠上餐桌，凑到了夏的面前。

“那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指向你每天唠叨的妈妈吵着要喝啊？报纸上说我们住在文明世界里，本就是一派胡言。我们全生活在荒野里呀！至少歌舞伎町就是一个。一只疯狗会停止猎，因空虚掉泪吗？为了活下去，它得忙着抢别人的。我也一样，哪有时间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