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对逝去的一切到黯然神伤。所以诗人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这些日，北京的杨树、柳树都发芽了，最早是迎开了，然后是桃，然后是樱。整个城市散发着一姹紫嫣红的残忍气息。在一周之前，我走在路上，看着绿的树和红的，想：九年前的今天，小波的生命还剩下七天的时候，他知吗？他觉到了吗？今天，我又走在路上，想着九年前的今天，小波给在英国剑桥大学的我发了最后一封电邮件，他写：北京风和日丽，我要到郊区的房去看看了。可是就在次日凌晨，他的生命飘然而去。这对于正当壮年的他是多么残忍。这对于我又是多么残忍。如果我是艾略特，我怎能不说：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小波就这样在这残忍的四月残忍地离我而去。现在的他，已经在一个脱离了而只有神的地方了。他远离了世俗的一切。他远离了世间所有的好，也远离了世间所有的丑陋。他远离了情、亲情和我对他的思念，重新成为一个孤独的灵魂。他俯视着我们，他俯视他曾的一切。

幸运的是，他留下了一些闪光的文字。就像小波在年轻时有一次所写的：“这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刻，我站在那一个门槛上，从此我将和永恒连结在一起……因为确确实实地知我已经胜利，所以那些燃烧的字句就在我前现，在我耳中轰鸣……”我想，那是他觉到自己已经写了一些真正能够不朽的文字的时刻的欣喜验。小波用他的文字继续保留着他的生命。其实，他并不是那些已经逝去的，而是正在欣喜地歌着、生长着的，在这残忍的四月。

200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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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是一个接暗号/李银河

王小波后现了一个奇特而略带神秘的现象，那就是，有不少读者不约而同表达过这样一觉：王小波就像一个接暗号，这些人从别人对王小波的喜程度辨别对方是否同类。我们当然知，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圣殿骑士，他们也没有什么关于圣杯的秘密盟誓，那么，这些人所觉到的究竟是一什么东西呢？他们引为同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使我陷沉思。想来想去，想到了下面一些东西，不知是不是这个问题的正确谜底：我首先猜测，这些人喜王小波的自由神。王小波一生酷自由，不懈追求自由的价值、自由的写作和自由的生活方式。即使在最不自由的时代，他也没有放弃对神自由的追求。自由在我们这个传统的东方国度是一很稀少的东西，而王小波钟情于它，倾毕生力用他好的文字讴歌自由。因此，那些喜特立独行的自由价值的人当然会将他引为同。

其次，这些人或许是喜王小波的平等神。王小波最反任何将人分为等级的事情。他的上有一骨髓的平民气息。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在他的写作中，他最厌恶将人分为等级的法。他甚至不喜听像“使命”、“拯救”这类堂皇的词，觉得自己完全不比任何人更级以致有资格去拯救任何人的灵魂。在现代社会，平等是一个有教养的人的基本价值。

再次，我猜这些人喜王小波对智慧的。他在许多场合抨击愚昧，赞智慧。他对人类发展至今所积累的各知识和智慧有一真正的好。凡是能挑战人类智力的事业他都跃跃试。虽然他不可能什么都学，什么都，但是他对反智的倾向有一刻骨的憎恨，这一也许引起了同样智慧的人们的共鸣。

还有，这些人也许喜王小波所创造的。作为一个文学家，他的看家本事是创造。对于他创造来的，有些人看得来，有些人看不来。而那些看来的人就把它当成了一个接暗号，以此来辨认审上的同。

最后，我猜有比前面几项比例要大得多的一批人是喜王小波的幽默、反讽和有趣。在一个无趣化倾向四弥漫、铺天盖地的时代，王小波以他独特的幽默引起人们的共鸣，使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郁积起来的烦闷得到了一个痛快淋漓的宣。因此王小波的名字才成为这批快要被烦死的人寻找其他淘气鬼的接暗号。

我常常觉得，王小波就像《皇帝的新衣》里面那个天真烂漫嘴无遮拦的孩，他就在那个无比庄重却又无比稽的场合喊了那么一嗓，使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继而会心的微笑。后来，这批人把这个孩当成儿，并且把他的名字当成了他们互相认对方的接暗号。

2005年3月23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