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她曾经极力想哭，但是没有泪。现在闸打开了，意料不到的泪洪，如般决堤破岸倾泻而来。

她躺在床上，想，不是想她丈夫，而是想自己，想自己的将来，还在茫无绪，想自己的青生活，这段青生活怎么样过。她的婚姻生活里没有，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办理的，为这婚姻，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她过去那一段生活，是一连串的挫折坎坷，并非只因为费炎的公然玩女人，或是俗不文，年轻气傲，言谈举动惯于端架讲派儿，这些都是她看着不顺，都是使她憋气的。她天多愁善，温柔多情，她知情应当是什么样，她知一个失望的情生活里的甘苦，她也知自己的情郎和自己在打鸳鸯两分离的痛楚愁恨。她的情郎金竹现在已然娶妻，有了两个儿。但是她和金竹在她嫁后，一直藕断丝连，暗中幽会。她觉得自己像苍蝇粘上了蛛网，纠缠起来使她神思混。现在她的泪从无以名之的渊了来，现在有一迫不及待的觉，她分明有所盼望，但所企求者为何，自己又不了然。可是在她哭了一阵之后，觉得轻松了不少，觉得好多了。

在来吊祭的女客，因为她如此年轻而丧夫，还要寡居守节而悲叹她苦命之时，她不由得心中窃笑。女客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来；都觉得她可怜，都分明说年轻轻儿的守寡可真“难”（照中国那时的习俗，谈论寡妇和谈论新娘一样，寡妇和新娘是不能答言的）。

那些女客认为她是要辛茹苦遵守妇的。所谓寡妇要遵守的德已经由圣人分为两类：一是终守寡，节妇；一是抗命不再嫁，一死烈妇。

对这两想法，牡丹是一笑置之。在她生活的乐和自己青的气质之下，她觉得节妇，烈妇，全无理。她心中正在思索寻求——这也受了她读书的影响——在寻求每个男女都到幸福快乐的好生活，她聪明有见地，绝不为别的女人的话所动。她天生气质烈而，尚而不同于俗，切追求理想，世俗传统的善良，常人所认为的德，她全不措意。她赶巧自己嘤嘤啜泣，或是号啕大哭，那只是因为她心中想哭，并无其他缘故。

王师母在厨房待了半天之后，用一个调盘端来一碗腾腾的面，还有开胃的酸辣味的菜，大乎她的意外，那位少妇乌云般的黑发松垂在肩上，低着，在竹书橱里正在找什么东西，很不像一个寡妇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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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母责备她说：“你找什么呢？来，你得吃儿东西呀！”

新寡的文君一回，王师母看来她那秋般的眸里的急切激动的神气。牡丹的脸变得绯红，仿佛心中的秘密了一样。

王师母搬了个椅，她说：“坐下，吃吧！”声音腔调就像个母亲对女儿说话一样。又说：“我炸了几个火，我跟你一块儿吃，你一定要吃呀。”

牡丹微笑了一下，笑得很愉快。她知王师母平日是怎么样照顾她自己的五个孩，所以这位太太对她这么关心照顾，她也不到意外。

牡丹正在吃饭时，王师母看见她又红又的，大声说：“来祭奠的客人现在看见你就好了。”

牡丹听了茫然不解，问：“为什么？”

“你总算真哭了。”

这位新寡妇立刻回了一句：“我知，这样儿他们才觉得对，是不是？”

现在又静下来，牡丹不声不响的吃那火。没有人知，也不了解为什么她刚才躺在床上哭。她希望王师母不在她屋里，她好一个人静静的想自己的心事，想自己烦恼的问题。她很愿确实知刚才王师母没有看见她包扎那些情书信。

现在王师母在这段平静的时候儿，有一搭无一搭的问她：“我刚才来的时候儿，你在那儿找什么东西呢？”

牡丹扯了个谎说：“我找杭州府志。”

“你们家是杭州吗？”

“是啊，我是余姚县人。”

“我想丧事过了一百天之后，你要回娘家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