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害死那个女人。她自己心里想：“也许这是我生平的唯一的一件善事。”

安德年一定认为她的决定，虽然使人痛苦，却是有理，也一定会因此而更佩服她。德年对原定的计划，也失去了信心。儿死后的悲伤，使他想到在过去十余年的婚后生活里，太太是对他多么好。他对自己说，他是真他妻，似乎已经能把对牡丹的迷恋看是另外的一件事。随着儿一死，他看来他自己了件糊涂事，也使他看来自己那样行为必然的后果。他心里明白，也不再设法和牡丹通信，他对牡丹的恋，一变而为挚的敬慕。他并没误解牡丹，牡丹之所行所为颇有英雄气。在这段痛苦熬炼之中，他表现的，不愧为一个伤心的父亲和尽本分的丈夫。在这段悲苦的日，他无时不觉到自己在一个好丈夫之际，他也正是遵从牡丹断然的决定，牡丹是让他这样的。

牡丹现在可以说是传统上（但是并不对）所说的开而不结果的“谎”儿，这话的意思是，漂亮的女人不能贤妻良母。她母亲看得她有一新的悲伤认命的神气。母亲的原来是被迫同意，但并不赞成女儿和一个有妇之夫私奔而破坏别人的家，现在很兴知女儿已改变念。牡丹对她妈说：“妈，我若没见他太太，也许会那么。现在，我不肯。我不能害人家。”

父亲和母亲讨论牡丹的问题时说：“我极关心的就是，她要安定下来。我在外也受够了。你愿不愿听你的同事们谈论你的女儿，说‘她空床难独守哇！老天爷可怜可怜她吧！’她若不找个男人安定下来，她会成个野婆娘的。”

牡丹自己的脑里，一定也有了这想法。她自己躺在床上，觉得仿佛从黑黝黝的空间往下掉，完全和四周失去了联系，也完全失去了方向。孩和她那么亲密，死后惹起她那样的悲痛。又和德年一刀两断，还有她过去和现在千千万万的毫无结果的挣扎，她就在这些方面思来想去。她可能对安太太的那件事，也是迫不得已。她已经决定，便不再更改。在她的想象中，分明看见安太太接到从上海的来信，在跟在儿死去之后，就是听到遭受丈夫遗弃的打击。在那情势之下，她和德年若是能到快乐，那是万万办不到的，而且德年一定会悔恨加，甚至于会对她怀恨。可是要和德年就此分手，又觉得心似刀割。明明自己那么需要他，偏偏要这么抑制自己的愿望，自己的愿望就偏偏要落空！她在何年何月才能再找到一个如此理想的男人？情趣神那么相投！她向着床对面墙上德年给她写的对联，茫然神。

在过去十天里，虽然她几夜没合，一直因要放弃德年，神上备受煎熬，她那青的容貌却未受损害。恰恰相反，一沉的痛苦神情，反倒更提了她原来的丽。她觉得，只要她把小手指向后一勾，大分男人们就会爬向她的石榴裙下。她一心所想往的，就是嫁一个她自己所想望的那样理想的男人。现在她若自己去，坐在酒馆儿里，知男人们在谈论她，她不在乎。她知，她越是名声狼藉，男人就越她。在酒馆的气氛里，有些男人若愿意表示友好而向她说几句话，她会以看穿人生那样友好的光看一看，和对方谈几句，也毫不介意。在她看来，所有的男人似乎都生的是鳕鱼睛，这就使她觉得有趣。因为鳕鱼的睛都是一个样。尽有些不同，都是弱无能，令人失望。很少有男人能够使她心情激动，但是她喜男人，她知，倘若她愿意，不在什么时候儿，只要她向一个男人微微一笑，或是瞟上一，就能使他成为自己魅力的阶下囚，她颇以能享受此等使人舒服的优越为荣。

素馨今年夏天可能在婚后，以新娘的份，随同丈夫回家探亲，这个消息颇使她心情不安。想到此事，她就觉得憋气。素馨每次写信来，必附带向问好。她始终没给素馨写回信，而且也不知她父母或是苏舅妈，对于她的情形是怎么在回信上告诉素馨的。也许已经把她和安德年的恋告诉了素馨。她若能嫁给这个大名鼎鼎的诗人，她当然会洋洋得意，但是他们能听到的却是这段恋的结束。她还记得在和孟嘉的诀别信上说过那些不必要的刺激人的话，说此生不愿再和他相见，以及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踪影。却没料到孟嘉竟会成为她的妹夫。现在孟嘉对她心里是怎么个味呢？她信像孟嘉那样厚的是不会消失的。她若是不在家，孟嘉和素馨回来时，一定会觉得还舒服——尤其是素馨，因为她对和孟嘉了解太清楚了。她决不愿在妹妹的幸福上泼冷。她心里想：“为了自己的亲妹妹，他们来时，我最好躲开，这也许是我生平的第二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