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才小心问：“我知了剑，明白练剑，可都是俗剑，能打得过天人吗？真的有神仙？”

隋斜谷不知从哪寻来一柄整剑，剑古朴，饰有暗纹浮着寒光，他正饶有兴致地将宝剑一掰折怀里，估计是想留作粮以后慢慢吃，看得老黄胆战心惊，听到疑问失笑瞪：“有没有不知，就是真的有，一剑斩之又何妨？老夫都不慌，你急什么？明天再教。”说完一闪，又不见了人影。

老黄在原地又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铺，暗自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笨惹师父生气了呢？先不，无剑可练。

这一日，西蜀境内一座普通半山之上，破败的石屋内生剑气，龙蛇若隐。

“第二式，止在一个‘’字，者，路也。生于无，看不见摸不着，然发用万端，终有迹可循，简而言之，就是人走于路上，剑行天，老夫自问不来那逢山开山事，可若言老夫不能超古也不尽然，先辈行过是路，难未经的地方就不是路了吗？天地造化，自有其，又何必去开？他开山就不遵循天了？逆行也须得先认。依老夫看，开山翻山，孰是捷径孰是歧途尚要商榷，徒儿记住，剑飞剑，顺驰之，尚待一寻，尚需一行。”

还是一柄小剑盘旋四周，光芒闪，时缓时急，随行随止，划空留痕，妙不可言。

老黄看得目不转睛，隋斜谷也不再开，等他回神儿时才丢掷过去一柄尺余短剑，落地石半尺，解释一声，“拿去耍。”老黄缓缓，短剑不知什么材质，手很沉，竟一时间挥举不动，隋斜谷一笑置之，不再去看他，盘坐崖边，自顾失神。

李淳罡，在老夫看来，你同那齐玄帧比什么剑天，纯属吃饱了撑的，就这还输得境界大跌，分明是先自了阵脚，姓齐的挖坑你就跟着往里，到来觉得不如人，说什么从此再无剑，可笑不可笑？

隋斜谷闭上睛轻叹气，人生于世，难过情关，输赢胜负，一字记之曰心，实是可悲呀，记得自己那姑娘从前说一句话，也不知是不是从她师尊那里学来的，每次说起来都一本正经：

“大逆行事，天难容。”两人同行，等她说完自己再剑斩不平，而后往往能见人低笑，隋斜谷嘴角酸楚，不为他，只为她。

“与剑之间有隔，当以一气贯之！用气控剑，亦是以气来行。剑气之盛，神霄下天，罡芒斗，剑气之韧，可以一丝系万钧，气机转汹涌，大江海，转瞬千百里，气机之繁，依托天，且不失律法。旁人都是习剑以合，唯有老夫乃是以演剑，不是夸，只要是超越不了天的，老夫便能一战，这也是老夫的底气所在。这世间只知龙虎武当的剑妙，哼，却不知我比他们的剑更似剑。徒儿要明白，这第三招嘛，不在于一‘演’，还在于一‘’字，若能悟习圆，有了第一剑，自然就有了以后的千万剑，而这千万剑的第一剑，还得你自己琢磨喽。”

隋斜谷说话间，气息吞吐，气机所及，无数剑气织，如星辰周转轨行，绝无双，照亮暗夜，映衬他大的影恍若神佛临世，在森然剑光中模糊不清。

年少意气老来吐，芳华不在黯然伤。

昔时郎君慕仙，而今躯残两鬓霜。

钟晷光何其速也？！

山崖上，还是两人，一坐一跪。

老黄恭敬地将一小坛酒递给老人，捂着青的脸憨笑，“师父，黄酒，这回没兑，好喝。”就为这，说了一句不让兑，还被卖酒的老许结结实实揍了几下。

隋斜谷了一，挥手似不耐烦：“这又是跪什么跪？老夫呢，先去西蜀皇，看看你师兄，然后再去中原，兴许还能经过这儿，剑我教了，你也学了，看你这傻样，估计能练好，有机会也去那江湖上走走，可不能再任由别人欺负了哈，这儿的人多打你两下，江湖上，可是要命的，看今天的天下是要，不过这么多年来，也没几天消停的，我去跟个也姓黄的老儿几笔易，换几把名剑解解馋，这老不死的，到挑事儿，不过也扯不到老夫上，你以后去啊，别提老夫的名字，也不求你能混多好，不给老夫丢人就行了，这江湖上算是没了李淳罡，往后啊，也就真没意思了……”

老人仿佛打开了话匣，等坛中酒喝完才反应过来，晃了两下没见响，又扔给自己徒弟，“这黄酒好喝是好喝，就是没什么劲儿，难求一醉，到了这把年纪，可没什么心思人自醉了。”瞅了老黄两撇嘴：“说了你这条光儿也不懂，行了，老夫走了。”隋斜谷拂衣大笑而去：

“世间言我非剑客，教尔尝识神人威。

天上剑仙三百万，遇我也须尽低眉！”

老黄望着老人离去，又俯重重磕了两个，起依旧乐呵，他又在这山村里呆了十年，直到听闻西蜀国破，师兄战死，才收拾着下了山。

师父来了又去，对他而言，生活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整日打铁糊，学剑与否，老黄还是那个老黄。记得师父曾对自己有过评价，好像还摘自什么门典籍，四个字：

见素抱朴。

四剑，三剑，两剑，一剑。

千万剑，一吞之。

百年积意气，两吐之。

白眉剑等，君生于世，或为良师。

去言平生未尝败，孤寂亦为无情痴。

——作者

＊注:均参照自雪中。

第四章:上龙士三甲，大凰城待诏风

江南冬景，十里残荷，藻荇销沉。

上学，湖波漾漾，亭伫中央。

石凳石桌，桌面刻痕纵横，一位中年儒士巾斜挽，半边发丝披散，独斟独坐，独弈独酌，随意拈棋落间，玉石相击，铿锵脆响。

酒倾尽，醺醺然醉朦胧，自顾念叨，“彼方天地老，此界江湖暮啊。”

独臂老人背对而立，不理会与平日风雅形象相去甚远的文士，目凄凉岁景，他无动于衷。

儒士伏案低笑，亦不看大影，“独臂亦能杀人否？”

隋斜谷冷哼，“试过便知。”

“不敢不敢，人要惜命哦，笑我这副，如何能有三尺……”黄龙士微抬手指，虚那亭栏边长匣，“神兵利，剑名龙泉。”

老人扬眉，一泓青锋如蛟龙般破匣，被捉在手中。白刃森然，寒芒内蕴。

“意气缺缺，没得滋味。”扫了些许不满。

黄龙士笑而不答，猛然起，挥手将桌面上纵横黑白扫亭外。

青丝飘摇，长袖飘摇，衣袂飘摇，自是风独绝，笑意洒洒，

“幸在盘外，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得失安之于数，陟太亭下，朗月清风，无极悠然可会。

恨局中，君亲恩何以酬，民命何以立，圣贤何以传，登夫台上，行云，斯文定有攸归。”

目送老人离去，黄龙士极目望远，斯人何其缈小，他喃喃自嘲：“昔剑有龙魂，开天而去啊……我们的江湖梦，又怎么可笑了？”

剑名龙泉，开天而去。

棋，如星斗列天，叮咚叮咚复叮咚。

平静江湖，波澜乍起……

(完)

《凉雀行·挽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