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退回来的时候，他已是两黑，浑无力，塌塌地在那得冒烟的石床上了。

几乎每天晚上，父亲都要请邻家的女人给他送一场鬼。那女人哼哼唧唧地唱一通之后，最后的那句话永远是：“一升麦五钱，快快地装我的兜兜里。”

麦装去了，钱拿走了。他父亲笑嘻嘻地送走这个烂脏女人之后，赶回来就是对他一场没没脑地苦打。一边打一边骂：“砍脑壳娃娃呀，你就是老的勾命鬼哟。”

这时候的张青天，千不盼，万不盼，只盼望自己有一个娘。他亲娘后娘，只要揭起尾是个女的就行。他看见别的孩都有娘，唯独他自己没有：

张青天终于有了娘了。那就是“儿菜”田二的母亲，一个地地的地主婆！

这个地主婆就是个日怪。不吃，不穿，专哭穷。家里的元宝垒成堆，她偏要到庙会捡拾完生人丢了的公卖；囤里的粮沤成粪，她还要上山下坡地挖苦菜；

她欠别人的钱死洼着眉不还账；别人欠她一吊钱，她便赶着驴拉着狗，怀里抱大猫，整日整夜地坐在人家炕上赖着讨账。有一次遇上了一个吃生米的愣青，是把她日捣了。

她没恼，只问人家要了半升芝麻的嫖钱就兴冲冲地回来了。村里人都叫她“一笼脑”，说她发常常像秋天的沙蓬一样，翻翻地不肯梳理，直得一只圈狗的笼也装不下。她不理会这些，只注意钱和粮。

“一笼脑”只所以瞅中了张青天的老为招赘老汉，完全是为了他那一黑死力气。田也得，场也扬得，刨地赛过，背粪气死驴，当然还有寡妇女人暗暗地考虑。她想：这么瓷实的汉，能侍奉不住她么？

事实果然证明了这个地主婆的想法不外行，没过多少日，张老汉便把田家的田里、地里、场里、囤里、山里、屋里侍奉了个顺顺当当。那“一笼脑”粮也多了，钱也广了，也舒坦得格盈盈轻快了。这时候她才发现了张青天。

张青天成了个害货了。“一笼脑”发现他小小年纪一顿便能吃三大碗瓜带面，外加两片玉米团。心里就抖得格颤颤的。想：我日你的妈妈呀，你小小年纪赶着吃了死去呀。这些饭，我喂了，的，壮壮的，生，生，一年就是一大群呢。

“一笼脑”还发现张青天的个像了节的麦一般疯咧咧地长，天门时一衣服五尺布，到秋天，那衣服便短了、窄了、破了、烂了，再一换，足足用了六尺三。急得她心锤儿敲得门响，暗暗骂：死不了的驴日的呀，你长得这么快变骆驼，变呀。你要是少上一条胳膊，少上一条，能省我多少布呢。把这布卖成钱，三分利息放去，几年就是一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