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嘟哝地说。霍-阿卡奥第二来不及回答，因为他立刻听了加维兰上校嘶哑的嗓音，上校象回音似的大声重复了女人所说的话，时刻急，周围静得奇，霍.阿卡奥第二象喝醉了酒似的，但他相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挪动在死神凝视下岿然不动的群众，就踮起脚尖，越过前面的，平生第一次提嗓门叫：

“杂！你们趁早吧！”

话音刚落，事情就发生了；这时，霍-阿卡奥第二产生的不是恐惧，而是一幻觉。上尉发了开枪的命令，十四机枪立即响应。但这一切象是稽戏。他们仿佛在作空弹击，因为机枪的哒哒声可以听到，闪闪的火可以看见，但是挤在一起的群众既没叫喊一声，也没叹息一声，他们都象石化了，变得刀枪不了。蓦然间，在车站另一边，一声临死的嚎叫，使大家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啊一啊一啊一啊，妈妈呀！”好象烈的地震，好象火山的轰鸣，好象洪的咆哮，震动了人群的中心，顷刻间扩及整个广场。霍-阿卡奥第二刚刚拉住一个孩，母亲和另一个孩就被混中奔跑的人群卷走了。 [page]

多年以后，尽大家认为这孩已经是个昏聩的老儿，但他还在说，霍.阿卡奥第二如何把他举在上，几乎让他悬在空中，仿佛在人群的恐怖浪中漂浮似的，把他带到邻近的一条街上。举过人们的孩从上面望见，慌的人群开始接近街角，那里的一排机枪开火了。几个人同时叫喊：

“卧倒！卧倒！”

前面的人已给机枪弹击倒了，活着的人没有卧倒，试图回到广场上去。于是，在惊惶失措的状态中，好象有一条龙的尾把人群象浪涛似的扫去，迎碰上了另一条街的另一条龙尾扫来的浪涛，因为那儿的机枪也在不停地扫。人们好象栏里的牲畜似的给关住了：他们在一个大的漩涡中旋转，这个漩涡逐渐向自己的中心收缩，因为它的周边被机枪火力象剪刀似的毫不停辍地剪掉了——就象剥洋葱那样。孩看见，一个女人双手合成十字，跪在空地中间，神秘地摆脱了蜂拥的人群。霍.阿卡奥第二也把孩摔在这儿了，他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汹涌的大人扫了空地，扫了跪着的女人，扫了酷的天穹投下的光，扫了这个卑鄙龌龊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乌苏娜曾经卖过那么多的糖动啊。

霍.阿卡奥第二苏醒的时候，是仰面躺着的，周围一片漆黑。他明白自己是在一列颀长、寂静的火车上，他的上凝着一块血，浑的骨都在发痛。他耐不住想睡。他想在这儿连续睡它许多小时，因为他离开了恐怖场面，在安全的地方了，于是他朝不太痛的一边侧过去，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些尸上的。尸满了整个车厢，只是车厢中间留了一条通。大屠杀之后大概已过了几个小时，因为尸的温度就象秋天的石膏，也象化的泡沫塑料。把他们搬上车来的那些人，甚至还有时间把他们一排排地堆叠起来，就象通常运送香蕉那样。霍-阿卡奥第二打算摆脱这可怕的境，就从一个车厢爬到另一个车厢，爬到列车前去；列车驶过沉睡的村庄时，板之间的隙透了闪烁的亮光，他便看见死了的男人、女人和孩，他们将象报废的香蕉给扔大海。他只认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广场上售清凉饮料的女人，一个是加维兰上校——上校手上依然绕着莫雷利亚（注：墨西哥地名）银扣的带，他曾试图在混的人群中用它给自己开辟路。到了第一节车厢，霍.阿卡奥第二往列车外面的黑暗中纵一，便躺在轨旁边的沟里，等着列车驶过。这是他见过的最长的列车——几乎有二百节运货车厢，列车尾各有一个机车，中间还有一个机车。列车上没有一儿灯光，甚至没有红和绿信号灯，他沿着钢轨悄悄地、迅捷地溜过去。列车上隐约现机枪旁边士兵的影。

半夜以后，大雨倾盆而下。霍-阿卡奥第二不知他下的地方是哪儿，但他明白，如果逆着列车驶去的方向前，就能到达孔多。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浑透，痛已极，他在黎明的亮光中看见了市镇边上的一些房。受到咖啡气味的引诱，他走了一人家的厨房，一个抱着孩的妇人正俯在炉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