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汹涌漫过礁，孩们都回家去了，苏甸郁郁往回走，翻过东山，拐密相思树荫里，前古榕参天，他仰望月中沐浴着天风的晃岩，心旌怦然而动，转又向涨的奔去，坐在海边糙砺岩石上，郁树影掩映的岩石浑厚沧桑，澎湃的海在月光下乐地沸腾着，他又一次泪盈眶！

涨了，波涛汩汩在乌黑礁丛里洄。

月姑却笑嘻嘻的，炒了本港鲜鱿，带鱼煎得黄澄澄的，一碟洒油葱的捞空心菜，一碟凉拌蒜茸醋海蜇，猪蹄卤得泽香，还有一大盆芹菜蚵珠炒米粉。乌石喜笑颜开，阿甸，月姑待你，真是没说的。月姑端着鱼汤嗔，少贫嘴，你就是没正形，你看人家阿甸，年纪虽小，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眉宇间还洋溢着几分文气。

苏甸见大的印度巡捕瞪起睛要发作的样，便掏铜元，朝路边的惠安轿夫招招手，让他们将醉惺松的乌石抬回家去，自己倒和华捕纠缠起来。他个小机灵，瞅空儿就跑了，从金带海滩飞快地攀缘过岭，见落日余晖成一片，不久，六月十五的满月圆铮铮了来，他想起自己从金沙跑来已有月余，一阵心酸，趁着没人，坐在鹿耳礁附近的相思树下泪。

苏甸欣喜不已，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包乡井泥，几只银元。他听乌石公婆在窗外逗嘴，不禁笑了起来，街巷尾都说乌石怕老婆，其实乌石经常是耍的，苏甸大踏步走去，嫂，我们今天不让他喝，好么？

礁石上有髫龄孩儿用爪篱扒石和海苔，碧绿的礁是喂猪的，石可以卖给乌石这样的凉摊贩，瞧他们小小年纪便知赚钱养家了。苏甸突然想起自己在金沙的父母兄弟，还有童养媳阿妍。他把阿妍与乌石丽的月姑比了一比，正在裹足的阿妍细弱不堪，圈都是黑的。

还没起呢，你急啥？我会看相辨天，你放心！

苏甸微笑着，宽阔光洁的额在光下熠熠发亮，正在收绳的手见他神采飞扬，诧异，后生家，你不船呀，唐山新客不船，真是了得！苏甸笑嘻嘻走过去，帮他活。吃透了猪血的缆绳蛮重，但他的腰板结实有力，两人一会儿便完了，手了他的胳膊，嘿，胚蛮不错嘛，你看看舱里。

晚上，苏甸梦见自己已经到了南洋。

八十吨的三桅青船，挤着百来个赤膊的壮后生，大家辫都盘在上。你好运气咧，乌石悄声对苏甸说，这是少主理元坐的船，舱底有货，否则坐的人将更多咧，阿甸，行船人劳碌命，你是要吃些苦的，愿基督保佑你！他将一个青布包搭在苏甸臂上，这是月姑特地去买的啷鱼，新鲜的，还有菜脯，阿甸啊，这船上肯定没什么可吃的，拿着，有时可以压压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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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甸不大吃酒，他打来的酒每每是乌石喝着，乌石酒量也不大，几盅下肚，便泡工夫茶讲古，他一肚的红白掌故，每每开讲，四周便围了一圈衔着指的半大孩。苏甸听多了，知了岛的大概，有一日，去英国领事馆清洁回来，愤愤说，乌石兄，等我从南洋回来，要起一落大厝，让那些番仔惊得蓝珠都掉来！乌石这天原本就喝多了，闻言举杯疾走数里，对着英国领事馆的坛撒了一泡清长的，哈哈大笑：

阿甸，有，有！

于是苏甸就呆在鼓浪屿，除了替乌石活儿，就在岛上游游逛逛，有时打打零工，赚几个铜元，买些新鲜鱼蔬让月姑了，日落时分，与乌石在大榕树下乘凉呷酒。

苏甸眶一，赶走上板，回喊：乌石，乌石，我混不个人样儿就不回来见你；我今世要是回不来，来生也要报答你！

与苏甸腰一般的桅竿都竖了起来，秋风鼓着船帆，船队很大，行得很快，浩浩如搬家的蚁群，了鹭港，掠过浯屿，风浪愈发大了起来，苏甸站在海风吞吐的舱，随波逐浪晃动，似乎听得吃很的松木龙骨吱吱咧咧的声响，他第一回坐这么大的船，新鲜而自在，不一会儿，沿着船舷惬意地走来走去，天蓝海蓝，都蓝得你的。

哟，乌石大叫，你何时学会了看相？月姑却红了脸，不是我，是算命仙说的。乌石嘻笑脸，我们月姑不单会看病，还会看相罗。阿甸，告诉你，我们月姑祖上是阔过的，箱底有百年的老药方呢。苏甸此时已经满脑的南洋，并未听清乌石唠叨些什么，他手脚勤快摆了碗筷，叫孩们一起上桌，豆油灯了一，爆一些火星来，乌石举起杯来，果然好彩，来，阿甸，我祝你顺风，这一去，我们可得有些年不见了。

第二天，他到大了上上签，正兴呢，乌石拎着一斤福州鱼和一瓶火烈的梁酒回来了，阿甸，你要走啦，要浮脚桶去罗，今晚咱哥俩再好好喝一杯！月姑瞪了夫君一，你自个想喝罢了，想喝日日都有借的，男人呐！乌石嘻笑脸，我只是喝几，我乌石不乌烟不吃酒，是少有的好男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