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有些不情愿，辘辘转动着没有什么份的睛，那布满血丝的球儿真大，瞳仁在前白在后，凄凄的。

苏甸又吃了一惊。客氏的神看起来完全不对，总不能病了一个，又病一个？这些年她心如槁灰，好像养完了儿就对苏家尽完义务似的，苏甸就恭恭敬敬将她当菩萨供着，客氏不愿家，不愿意主事儿，他就叫宝珠与妍婴全担起来，客氏一味的烧香拜佛，他就让妍婴特地算一份香油钱让她随时支用，没想到她居然将老尼领到香粉房里来，那尼姑虽老，珠活泛滴溜，一看就知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大家，有吃斋念佛的，有信洋教布的，还真是麻烦事儿，苏甸还是捺自己，心平气和对客氏说，你先把师傅带你房里去坐坐罢，香粉有病，让她清静一会儿，别在这儿添，等等大夫要过来打针。

客氏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我这不是已经请了大夫么？她就是妙师姑，我好容易请了她来，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妙师姑说有法驱邪，让五太太终生安稳。

你们还是走罢，回房或到寺里去。

客氏还要持，倒是老尼识相，见苏甸不快，珠一转，说咱们还是先下去，以后再说罢，客氏又直楞楞瞪了苏甸一，不情愿地站起来，小脚儿一歪，差儿歪在妙师姑上，老尼极小心地扶着她，歪歪扭扭去了。

苏甸见老尼也是个濒危小脚，慌忙闪让过，唯恐她们栽在自己上。妍婴见她们走了，忙屋来，开窗透气，这时香粉自己已经安静下来，睁开睛，波漾，宝珠亦松了一气，将被角扯平，去忙她的了，妍婴命丫环来收拾房间，说老爷你还是忙去罢，这里我来。

不，我要老爷！

老爷还有事儿呢。

老爷今天能有什么事儿，香粉凄然冷笑，老爷哪能天天有事儿，妍婴，你别推三推四，你当我不知你心里的小九九？哼，七老八十了，天天到金带看日，给谁看？！你走，你给我走，香粉蛮横，我现在有事跟老爷商量！

苏甸忙圆场，妍婴，你去罢，我好歹陪她一会儿。

香粉脸仍冷冷的，你多也就是陪一会儿罢了，你以为你有多大耐心？

妍婴闻言大惊，不动声的苏甸却使了个，她会意走房门，心里桠桠杈杈不舒服，这个香粉，你说她疯吧，她目标十分清晰，不兴时说话句句要剌你，说她不疯吧，犯病的时候，楞直睛，角的白沫沸，完全是无可救药。

妍婴目一阵眩。

你来家，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这就叫自作自受，妍婴坐在藤椅上微微息，觉自己似乎老了十岁，她尽量使自己屏心静气，一直坐过了晌午。

这时苏姗下学回来，见母亲在该繁忙的时刻独自坐在走廊上很惊奇，便趁她闭目养神之机，悄悄一支白发，了一支，又一支。

姗儿？妍婴睁，也无用，还是不要罢。

没有白发比较漂亮。

唉，老都老了，漂亮什么？

老了还是漂亮，我就要你漂亮，苏姗撒，本来就没有人比你好看的。妍婴慢慢站起来，扶着女儿的肩回房，苏姗依旧朗朗叙述学校里的趣事儿，妍婴微笑地望着苞放的女儿，暗淡心情渐渐被她的明亮与乐替代。

苏姗哪苏姗，能上学读书真是幸福无比，女人要自立不容易，妈妈可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