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应了，匆匆拾掇完了对她蹲福，“劳烦姑姑来传话，我好了，姑姑先请吧。”带班女一甩乌油油的大辫转门去，锦书跟在后面，本来想探探风，后来一琢磨，少不得挨一句：不许瞎打听

！也就偃旗息鼓了。

回看看那扇糊了一半的窗，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荔枝她们上夜还没下值，她也来不及代，她箱里还有些碎银和几件首饰，是这几年往西六所送东西，小主们赏赐了攒下的。她要是一去不回了就让她们分了，里哪个人没了，生前的箱笼被褥都要扔到荒地里烧了的，她们不拿，白便宜了烧化太监。

太皇太后传召，这回凶多吉少。自己要是应付不了还不知落个什么下场，不是赏酒就是赏绫。这两样还好些，至少全须全尾地去。万一叫杖毙，大个姑娘，退到弯里，活活给打烂了，那也死得忒埋汰了。

乌七八糟想了一堆，心里沉甸甸压着。夹里的风横扫过来，带班女那单薄的衣裳不用，冻得缩起了脖，鬓边的红绒也秃了，她嘴里抱怨，“这么大冷的天，不打发别人专指派我，这不活冻死人吗！”

各地下都是供炭的，屋里和外不一样，女只穿夹的就成，伺候起来也利。可一到外就要了命了，紫褐的夹袍，不吃风不耐寒，走上一圈能冻得你腰疼。那女说归说，一夹又走得安安详详。里规矩多，走路姿势是着碗练来的。在外溜达，一时半刻兴许冻不死，但要是失了统叫尚仪局太监看见了，那才真够喝一壶的。

锦书低跟着，经永寿过嘉祉门，沿夹往徽音左门去。渐渐接近慈宁，只觉心悸栗栗的没着落。带班女脚下加了，门引她往廊上走。她有些伤，以前慈宁是她皇阿的住，她常由人抬着来问安。现在天下易了主，这里成了人家的地盘，她这个昔日的主反倒有寄人篱下的觉。加着小心，连气都不敢往大了，人家占了你的窝，你还得哈腰地问：“您住得舒坦吗？”天下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了吧！

慈宁是三明两暗的格局，正中的一间设有正坐，是接受朝拜用的。西偏殿是太皇太后的卧房，东一间临南窗下有一铺炕，这儿很豁亮。锦书房，太垂手侍奉，太皇太后就坐在炕东。

她跪下来磕，“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太爷请安。”

太故作镇定不吭声，太皇太后对她的温顺比较满意。心是个识趣儿的，要是来梗脖，那就什么都不必问了，直接拉去沉井。瞧她那段眉，真是没得挑的！风华正茂的年纪，脸上的儿得掐一把就，也难怪太动心思。太皇太后是个开明的人，她不常拿人的相貌作为衡量标准，起码不会一看她漂亮就断定她是个祸害，语气很平淡，“起来吧！今年多大了？” [page]

锦书谢恩起，敛神：“回老佛爷，才过年满十六了。”

太皇太后嗯了声，又：“这些年在掖待着委屈你了。”

锦书知要活着就得谦卑，便小心翼翼：“才罪之，蒙皇上和太皇太后恩典，让才苟活着，才已经激不尽，绝不敢说半句委屈。”

太皇太后在意的也不是这个，官面上的话听得多了，下只瞧她心术正不正罢了。女端了茶过来，太讨好地呈敬，“太太喝茶。”

太皇太后接了茶盏，拿盖刮茶叶，慢悠悠对锦书：“今儿太爷为你的事来求我，缠了我一早上，怕你在掖受苦，要封你良娣。我知这是你们小时候的情分，特地传了你来，好问问你的意思。”

锦书被吓了一，转瞬一想，这老太太手段，拿这个来试探她。莫说她没这个心，就是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蠢到去磕谢恩。自己是什么人？是大邺皇帝慕容巩的女儿。他们防她还来不及，哪里会把她放在太边。她要是应了，保准明天的太能照在她坟上了。忙又屈跪下，趴在地上：“谢太爷垂怜，只是才份卑贱，太爷是天皇贵胄，才不敢作非分之想。才只求在掖杂役赎罪，求老佛爷明鉴。”

太松了气，他知她不会答应，虽在预料之中，但听她断然拒绝，心里总归不受用。不好说什么，侧过有些上脸。

太皇太后手里茶盏往炕桌上砰地一搁，众人大惊，皆低屏息不敢妄动。锦书伏在地上竭力镇定，冷汗却从鼻尖上渗来，暗想今儿横竖逃不过一劫，再挣扎也无用，听凭发落就是了。

“不识抬举。”太皇太后一哼，语气里满是不悦，“太看你，你就这么白糟蹋他的一片心？塔嬷嬷，教教她规矩！”

塔嬷嬷嗻，叫家法太监取了藤条来。女打脸是大忌，女人一生的荣华富贵全在脸上，掌嘴是太监常领的责罚，女是宁可传杖也不动脸的。

藤条约两指宽，一尺五寸长，因为常用，柄上磨得又光又亮。太在一旁着急，又不敢求情，太皇太后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求情罚得越狠，只好睁睁看着塔嬷嬷举起家法。呼的一声响，藤条往那双裂开了的手上打过去，她咬着忍耐，杂役房的人什么活都，不像主跟前伺候的，能把手保养得油光。太看着她虎汩汩血来，只觉鼻发酸，每一下都像在他心上似的。

他转过脸看太皇太后，言又止。他明白太皇太后的用意，这是在警告他，他越是对锦书好，她的日越难熬。他没法，只得垂下不去看，打一下默数一下，等数够了二十下，背上的亵衣已经漉漉地粘在上了。

锦书蜷着手指磕，“谢老佛爷恩典。”

太皇太后看着她的睛问：“这会怎么样？你应不应？”

锦书直了脊梁，“才攀不起太爷，老佛爷就是打死才，才也还是这句话，求老佛爷开恩。”

太皇太后冷笑，“不愧是慕容家的女儿，有气！你既然不答应，那就给我到廊底下跪着去，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回我。”

锦书谢恩退去，跟着苓到了西边殿前。苓趁着左右没人，拿脚尖把墙下的积雪踢开一些，朝那片光地努了努嘴。锦书激地冲她笑笑，刚才受罚再疼也没想哭，这会儿却因为她的一个动作嗓里发堵。她了鼻跪下，苓没好说话，同情地看她一转去了。她抬数那砖墙上的纹路，想张开手，发现满手的血已经粘住了。叹气，总算捡回了半条命。只要太不再幺蛾，剩下那半条也能捞回来。

屋里的太失魂落魄，太皇太后拿铜箸拨了拨鎏金香炉里的塔，笑：“你瞧，她全然不领你的情。”

太无言以对，只得：“皇太太圣明。”

太皇太后转儿瞧塔嬷嬷，“依着你，那孩怎么样？”

塔嬷嬷看看太，不忍心他心窝。况且女孩儿看着也不错，便：“我瞧是个齐全孩，懂理，知退，也没什么锋芒。老佛爷看人准，老佛爷的意思呢？”太皇太后想着不能让她到太边，又要给太吃定心，略一思忖：“慈宁

有缺没有？苓到岁数该放去了，要不就让她苓的缺吧！”

塔嬷嬷笑：“老佛爷真是独慧，您常夸火眉搓得好，其实就是那丫搓的，叫她侍烟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