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文地看着锦书，也不知她能挖他的什么好来，不过一颗心是落了地。她愿意个声，那动静可比打雷还大，看来他这总的位置保得住了。

锦书说：“周谙达没犯什么过错，杨运不归寿膳房，寿膳房过问别的事儿，那才是逾越。再说老祖宗用惯了周谙达这儿的菜，近来胃也好，主猛不丁的换了人，老祖宗一时吃不惯，岂不糟蹋了主的孝心？”

皇帝也不细咂她话里的味，要存心挑刺，三两句就能把她给打发了。这会儿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原本就是给她气的，既然她宽仁，那赦便赦了。

他扣上杯盖把茶盏搁下了，对周自文：“你起来吧，瞧在你当差还算仔细的分上，这回就罢了。今儿老祖宗东，要宴请皇考定妃和庄亲王，你预备家常菜，把名儿报上来给朕听听。”

周太监僵着手脚爬起来，激的冲锦书俯了俯，心里盘算上了，问：“姑娘，老佛爷有忌讳没有？”

锦书：“就说不要韭菜，旁的，只要是家常的，老百姓家里日常吃的都行。”

周太监一连应了好几个“哎”，暗老百姓家吃的，咸菜就小米粥，炸回？那不成啊，太寡淡了。怎么也得是宅门里招待客人的铺排。他哈着腰对皇帝：“回主的话，才想了几菜，请主示下。素什锦、丝炒疙瘩、炒黄瓜丁、炒麻豆腐、炸、炸卷、五香熏鱼、丕了、椒盐鸭架、焖雷震芥片、再来人参炖柴。就着些，是咱们京城百姓家来客拿得手的上菜，依着主的意思怎么样？要不才再备上些御菜候着？”

皇帝说：“这些尽够了，三四个人，吃不完那么些。朕还记得才京畿那会儿吃过一‘炖吊’，这个也上吧。”

周自文忙是，锦书笑：“谙达别忘了，还有一炒雪里红哪！”

“是是是，这个一定得有，拿大豆芽加羊酱炒上，最能下饭了。”如今锦书在周自文里那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她的话都是金科玉律，照着她的意思办准没错。

皇帝站了起来，抚了抚箭袖：“成了，就这么定吧。”说着举步迈门槛，锦书忙不迭跟了上去。

回看，周太监甩开袖，遥遥冲她打了个千儿。她笑了笑，快步拐三所殿，上了慈宁一墙之隔的夹里。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收了，天上是层层堆叠的怒云，金的边缘，缠绵缱绻的朝穹庐尽延伸，渺渺茫茫，无穷无尽。

回去走得还不及来时快，锦书低着，一块一块数着脚下的青砖。她步小，那些砖是大邺开国时成宗皇帝命定窑烧制的，每块半尺见方，她迈一步，正好是三块砖的宽度。

皇帝要等她，便停住了脚。那丫童心未泯，要是和他的那些帝姬们见上面，肯定能玩到一块儿去。他不明白，这样无聊的游戏有什么可乐的？她却兴致，眉里带着笑。皇帝恹恹瞧着，到底是孩，这个年纪该当是窝在娘边学绣活儿，准备嫁的时候。得了空放个风筝，踢踢毽，再不然学人养蝈蝈，伺候一冬，或是养只鹩哥教着学说话，学唱曲儿，断不该是现在这模样。

他从不觉得自己这辈错过事，他什么，向来是行必果的。皇考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自己既跟着他走上了这条：如今也得了这泱泱天下，除了每天理不完的政务，他真是消受尽了天底下的好东西。锦衣玉，如眷，无上的尊崇，但凡世人向往的他都有了，却突然发现他真正想要的，那么的难以企及……

她和江山只能选其一，他坐在太和殿的御座上，她憎恨着他，离他有十万八千里远似的。最近他一个人常看着殿发呆，如果他不是皇帝有多好！如果她早生十年有多好！他一定不像先帝那样，明明得比海还，转过脸，又计较他的宏图霸业。人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骨里对权势并没有太大的望，只不过认准了就一门心思地去达成，倘或早十年遇见她，也许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皇帝看着她闷走过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幼稚可笑。人生不能从再活一遍，到了这份上还想那些个虚的！就算他在皇考那时的境地，未必能比他清醒。人的贪念无止境，有了这个，又惦记那个。只是如今，他真的隐隐有些后悔，什么要坐这个皇位呢！

那丫愣愣脑撞了上来，皇帝心里有了小喜悦，他伸手一圈，把她抱个满怀。那绵，像一捧絮，顷刻把他所有的空虚都填满。

放任吧，不能撒手！他收了胳膊，她个小小的，他的脸贴在她的发上，就像一个半圆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

“万岁爷……”她在他前低呼，顽抗起来，“主……您这是什么！”

皇帝也不论，下死劲儿的抱她，恨不得血里去。他轻声地说，几乎是在哀求，“别动，你就把朕当成太。”

她心里五味杂陈，疼得被钝刀拉一样。何苦说这样的话，明知她和太有情，他是长辈，就不该横一杠。他时刻把规矩方圆扛在肩，大家不是都省心么！她只觉天旋地转，背心的冷汗涔涔而下，恍惚像得了大病。

他是皇帝，使起来谁能奈他何？他可以不不顾，可她不能够，父母兄弟在天上看着，他们不能饶恕她。她曲起手肘来推他，“万岁爷，才惶恐！请万岁爷自重！”

“锦书……”他喃喃，这名字像，在他尖盘旋升腾，打心底的一呼，然后他的五脏六腑都能和起来。

他不让她挣脱，上回在车里的碰早在他灵魂下了蛊，他渴望和她接近，坐在云端俯视她已经远远不够。她看太的神婉转多情，面对他时却冷若冰霜，那相隔千山万的锐痛让他无力到了极致。他半是灰心半是彷徨，真是造化人，他丢不开手，又不能和自己的儿争，他坐拥这满堂金玉，却穷得连个农都不如。

“不要远着朕……”他颤抖着把贴在她耳畔，“朕时时刻刻都念着你。”

锦书如遭电击，她心骤，茫然睁大睛，觉他呼的气是的，嘴冷得冰一样。他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堪堪把她打了地狱最。

“万岁爷！”她没有他那样满腔的情意，奋力挣脱来，跪在青石甬上磕了个，“主的意才无福消受，才份卑微，不得蒙圣，请主恕罪。”

皇帝的两条胳膊有千斤重似的，他垂手望着她，她埋首匍匐在漉漉的地面上，只看见沉沉的乌发散开了，千丝万缕的蜿蜒在背上，筑起了一固的墙，把他严实的挡在了世界的另一边。

皇帝慢慢退后几步，咬了牙关，那张脸上浮起了狰狞的恨意，他说：“你这样讨厌朕？你心里只有东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