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爷容禀。”他跪下磕，“请万岁爷好歹顾全拙荆和锦姑娘的情义，拙荆对万岁爷一片孝心，也不忍叫锦姑娘伤心，锦姑娘要往长宁山去，乞求万岁爷成全锦姑娘，让她祭拜了祖先再行回。”

皇帝何等聪明的人，他们的小九九他只消一听就门儿清，不过是要顾面也要顾里。他并不戳破，只要锦书能寻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说：“你起喀。你是哪个旗的？在什么值上当差？怎么没见过？”

厉三爷站起来，垂着蹄袖说：“才二等侍卫厉铎，是羽旗下包衣，现下在上虞当值。才离万岁爷隔着十八层天呢，万岁爷没见过才是应当的。”

皇帝沉片刻方：“你办得好，回升一等，别在上虞了，畅园供职吧！”

厉三爷的心肝怦怦地，又磕谢恩。偷着瞄一天颜，看见皇帝胡拉杂的，和上回巡时成了两个模样。想来万乘之尊也是血之躯，为情所困时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皇帝背着手在地心来回地踱，既然知了她的下落也不急着逮她了，横竖是跑不他的手掌心的。他把心回了腔里，又生了猫捉耗的闲情儿来。他说：“你回去照原计划行事，传令东直门上，戏就放去吧！她要上泰陵，你亲自护送她去，朕在你们后边十里地跟着，踩着你们的脚印走。你只留神护着她，旁的什么都不用心。”厉三爷忙甩袖打千儿，响亮地应了个“嗻”，退到殿外，实地往家赶了。

一路颠簸，经易县到长宁山脚时天已经黑了。厉三爷起了风灯照儿，锦书掀起帘朝外看，月朗星稀，群山环绕，满世界的寂静清幽。

她下车一躬，“多谢您了，还叫您送到这儿，瞧这一路叨扰，您受累了。”

厉三爷咧嘴一笑，“快别说这话，送佛送到西，没有半儿上撂下您的理。”他指着不远的五拱石桥说：“前就到了，过了三座牌坊走上一段有三个门劵，大红门里就是泰陵。”

他把车上的一个黑包袱递给她，一面：“袱里是苓给备下的元宝蜡烛，让您祭拜家里人用的。还有些散碎银，不值什么，您拿它雇车吧。我就送您到这儿了，往后您自己多保重了。”练家和女孩儿家不同，他隐隐已经听见远蹄声急踏，还有近草丛中绿营军攒动的影，料想圣驾将至了，便拱了拱手，“您万事多小心，要是将来再回京城，一定要来家坐坐。”

锦书嗳了一声，蹲了个福说：“遇着你们真是我的造化，大恩不言谢了。请您带话儿给苓，她的好我记在心上，倘或有机会，我再报答她。”

厉三爷讪讪摆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您快上神吧，回见了您哪。”

锦书目送车走远了，回踏上青白石桥，桥下有北易潺潺淌。驻足远眺，三座石牌坊雕工，巍峨壮观，矗立在广阔的原野上，也算得是一副风光优的画卷。

她站在风里北望，早已经泪满面。喃喃叫着“皇父、额涅”，跌跌撞撞在神上一通狂奔。寒风肺里，渐渐有些疲乏，蹲下了阵，又继续前行。穿过了大红门和服殿，神两侧的石像生还在修缮，外搭了一圈脚手架，大约是怕风雨淋，上面用麦秆扎的卷帘蒙着，看不清面目。

她放慢了步，再过龙凤门和三路三孔桥就是谥号碑亭。她站在墓表前怔怔地看，墓表上有望君、盼君归的望天吼，原本是劝谏祭祀的君王及时回朝治理政务的，可如今江山转他人之手，哪里还有后世君主来祭奠。

石雕赑屃驮着石碑，龙盘绕，远看庄严肃穆，走近了瞧，歌功颂德的功德碑却是空的。锦书坐在台基上掩面而泣，末代皇帝丢了家国，没有功绩可以讴歌，这样的冷清凄凉。

皇帝在七孔桥畔伫立，看着那纤细的影慢慢了隆恩门，他对后的禁军统领阿克敦说：“你们在红门外候着，别惊扰了亡魂，朕一个人去。”

阿克敦领旨，奉上谕比了个手势，手下禁军纷纷退牌坊，在神两侧齐整列队候旨。

皇帝放轻了脚步绕过焚帛炉，看见她了隆恩殿，在神龛仙楼前摆上供奉，顷前抱起明治帝后牌位号啕大哭，边哭边说：“儿臣太常不孝，十年之后方来祭奠皇考，儿臣……痛断肝！”

皇帝远远站着，先前气得牙，想了千万惩她的法。如今她在前，哭成了那副模样，他除了心疼再无话可说。什么焦躁啊、怨恨啊，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的她，哭声充斥他的官，他才知，原来她的痛苦他可以同受。他再不是以前那个漠视一切的霸主了，他有了肋，病膏肓，并且无药可医了。

锦书尽情号哭了一阵，这才拿袖仔细把牌位拭净，放回檀香宪座上去。她跪在蒲团上，心里有好些话，想把自己这几个月来的不顺遂在父母陵前倒一倒，可憋了半天又觉得说不。在惨死的双亲跟前说自己上了仇人吗？皇父会失望，额涅会哭的！

她把话又咽了回去，只说：“求二老指引儿臣早日找到十六弟，儿臣这一生再没有别的奢望了，只要瞧着弟弟好，儿臣就找个古刹剃度修行去，再也不踏足红尘了。儿臣要为自己犯下的业障赎罪，请皇考原谅儿臣，儿臣被情折磨得无完肤，也算是得着了报应。这回能逃牢笼是儿臣的造化，儿臣不后悔。儿臣要放下前尘从新开始，请皇考在天上保佑儿臣，儿臣发誓，再不给皇考丢人了。”

皇帝像被兜浇了一盆凉，一腔的温情转统统消失殆尽。她就那样太？到嫁不成就要家姑的程度？那他算什么？他剃挑一，活像个笑话！他费尽心机与众人为敌，换来的就是她对太的死心塌地。她的心里从没有一隅能供他容，她中的牢笼是整座皇，还是单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