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左面是脸灰败的皇太后，右面是拉着脸腰而立的塔嬷嬷，气氛庄严肃穆，恍惚到了三堂会审的刑衙门。

皇太后瞥一跪在锦书后的人，冷淡：“蝈蝈儿去，审你主，和你没什么相。你到廊下候着，哪儿都不许去，听从我这里差遣。”

蝈蝈儿迟疑着看锦书，前面人脊背窄窄的，微微地轻颤，像暴风雨里飘摇易碎的。她万分的丢不下手，磕了：“求太后老佛爷别叫才去，才要陪着我们主。”

太后也不多话，瞪睛呵斥，“你好有忠心，却是用错了地方。还杵在这儿什么？去！”

蝈蝈儿吓得一噤，只得应个是，敛裙站起来退了明间。

太皇太后声音里带着利剑似的，从牙里几个字来，“慕容锦书，你可知罪？”

锦书不禁一颤，俯首：“老祖宗圣明，才寝难安，日夜煎熬，才知罪。”

皇太后发狠：“知罪就好！额涅，这贱婢草一样的人，竟带累了我的东篱，这份仇恨怎么算？”说着哽咽着哭起来，“我的心肝宝贝，这会过得半人半鬼，全是叫她害的！请额涅为东篱主，拿这贱婢的血来偿还东篱！”

太皇太后悲从中来，不由也捂着帕哭不可遏。殿下跪着的锦书愈发心惊，只听太皇太后：“我早知她是个妖孽，是替慕容家报仇来了。恨只恨我当时手太，才得今天这惨淡样儿。锦书，你当真是一良心也没有，亏得我那样疼你！你有气儿就冲着我老婆来，太待你一片赤诚，你怎么忍心害他呢！”

锦书心里也有愧，一时哽得说不话来，半晌才止了哭：“老祖宗，才真个儿羞死了。才不知太爷用情这样，原当才册封了他能作罢的，可没想到……才绝没有要害他的心啊，请老祖宗明鉴。”

太后啐：“你巧言令，真该了你的！你倒是会和稀泥，寥寥几句就把自己撇了个净净。你游移在他们父之间，可恶可恨透！你是存着心的，挑唆他们父的关系，扳倒一个是一个，下该着皇帝了是不是？”

锦书急躁起来，上起了一层薄汗，濡了鬓角的发。

“才万万不敢。”她膝行了两步，趴在太皇太后脚踏边碰，边：“老祖宗，您是知的，才对万岁爷的心天地可鉴。才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歹念，万岁爷是才的命，伤了他，我自己也是活不成的。您前劝过才的那些话，才铭记在心，几时都不敢忘。如今到了这地步，才的心思全在万岁爷上，若说我要害他，岂不是要冤死才么！”

“你安生给我住嘴！”皇太后了嗓门，“万岁爷是你的命，这样逾越的话亏你也敢说！孙献忠，给我掌嘴，狠狠地打！”

锦书浑一激灵，里有规矩，女人不让打脸，除非是了下贱的事。连女受罚都不传掌刮，她是晋了位的妃嫔，这么就是明摆着说她连才都不如。

门前侍立的孙献忠接了主的懿旨就要上前，叫崔贵祥悄悄拉了一下顿住了。崔贵祥垂手列，冲太皇太后稽首回话，“老佛爷三思啊，这爪篱赏不得，关乎万岁爷的面！谨嫔娘娘是万岁爷的枕边人，万岁爷怎么挂怀您也瞧见过的。”又对皇太后赔笑，“太后主息怒，为她伤了母情分倒不好，万一万岁爷问起来，主也为难不是？”

皇太后脸煞白，冷笑：“她横竖是个死，还能走得这慈宁吗？”

锦书怔忡抬起来，泪莹莹看着太皇太后，哀声：“老祖宗，老祖宗，才死不足惜，唯放不下您和万岁爷。您要叫我死，我绝没有一丝犹疑，只求您给万岁爷带了话儿，就说请主保重圣躬，才来生再报他的恩德……才不怕死，死了好去见我仙游的姑爸，好好和她说说我心里的苦。”

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太皇太后愣愣看着藻井有些踌躇了。她突然提起合德帝姬，倒像当喝把她敲醒了。

这事草率不得！要赐死她简单，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她碾成齑粉。可她死了之后呢？自己是伤心透了，才忘了先帝和敦敬皇贵妃的例。太蒙尘已经没法改变，失去一个，难还要搭上一个吗？皇帝要是有个好歹，社稷就要动，这满朝文武都是血里来的，只有皇帝能镇得住他们，仓促拥立一个嗣皇帝，真正臣服的有几个？这会只顾撒气，死了她，后只怕要大祸临了。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瞧着皇太后：“兹事大，咱们从长计议的好。”

皇太后那和太皇太后想法不一样，提起敦敬皇贵妃，恨得人直打颤，厉声：“姑侄两都是狐狸托生的，这祸害不除，迟早要颠覆大英！额涅切不要妇人之仁，社稷乃是重，难要毁在她手里么？您不置，就给才来办，不杀可以，挑了手脚，扔到北五所里锁着，由得她自生自灭去。”

锦书被吓得丧了魂，抱着太皇太后的呜咽，“老祖宗，您救救才……”

真真是令人发指，谁料得到一个吃斋念佛的人能有这样狠的心？连太皇太后也怔住了，惊：“不成！你也不怕造孽，哪里来的这么黑心的想！”

皇太后是横下一条心了，拍着炕桌站起来，原本富态团团如明月的脸拉得老长，指着锦书，尾指上数寸长的镶宝护甲剧烈的颤动着，“喊外慎刑司的人来，把这贱婢给我拖下去，照我适才的话办。熬得过去是她的造化，熬不过去也别怨人，都是她的命不好！”

正殿里的人都吓得四肢发，皇太后平时虽不问事，到底是皇帝生母，天底下功劳最大的人，谁也小觑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