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要四十多万两，是你元辅主，多给了殷正茂二十万两。这个月先帝宾天和新皇上登基，两个大典各项开销，又去了六十多万两，还有打通河与白河的漕运工程，这是为了把通州仓的粮运来京城的大事，年初就定下来的，第一期工程款就得四十万两银，这也是先帝御前钦定的。因为财政拮据，只预付了二十万两，河总督朱衡上折要了多次，定于这个月再解付二十万两，这旨意也是内阁票拟上去的。我这里说的，只是几个大项，还有一些小项开支，这里几万，那里几万，我就不必细说。总之，手上掌握的大约还有三十多万两银。如果再拨走二十万两，不要说疏浚打通白河的工程款无着落，就是京城大大小小上万名官吏的月俸银，也找不到地方开销来。”

论及财政，张守直眉心里蹙起了两个大疙瘩，除了诉苦别无他话。拱也知晓这些情况，平素他对财政收支也极为关注。能省的就省，如今年紫禁城中元宵节的鳌山灯，在他的提议和力争下，就只了五万两银，较之往年的十五万两例银，一下就省了十万。但这次却不同，为了争取李贵妃，这二十万两银是非不可的。事情既然已经摊开来讲，拱也不便来，只得推心置腹，以商量的吻说： [page]

“养正兄，你的难我知，但现在是大家和衷共济、共渡难关的时候。朝廷的财政情况一年不如一年，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但下的政治局势，比起财政情况，更是得一团糟。冯保已经取代了孟冲，还有人对我这首辅之位也是觊觎既久，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地步，我的首辅当不成，尚书恐怕也不会再是你养正兄了。”

拱如此缓缓来，张守直却听了话中的弦外之音。他任尚书两年多时间，曾有三份折弹劾他，都因拱从中袒护，他才有惊无险。特别是最近的一份，是广西御史孙孝先写的，言李延为了能及时解付军饷，曾向张守直行贿。折送上之时，正值隆庆皇帝病重期间，拱票拟，以“查无实据，不可妄奏”八个字把此事了结。张守直因此对拱心存激。他何尝不知，只要拱这个靠山一倒，他张守直立就要离开尚书宝座，卷铺盖回家了。

“我也知事态严重，”张守直讷讷说，“方才说了一大堆难，并不是我张守直搪元辅，不肯办这件事，而是为了让元辅把事想得更为周详妥当，不致让佞之人里寻骨，找什么岔来。我明天就开二十万两银票来，白河工程款再拖一些时候。朱衡那边，还望元辅晓以利害，不要让他添。”

“这个请你放心。”拱快答，“朱衡那里由我来说话，其实也拖不过一个月，只要能稳住李贵妃，赶走冯保，事情圆满结局，去哪里找不回这二十万两银？再不济，一咨文下到两广总督行辕，让殷正茂把二十万两银退回来就是。”

“这个恐怕难！”

“难在哪里？”

“谁不晓得殷正茂钱如命，让他退回银票，无异于从猴嘴里抠枣儿，行不通。”

拱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个就请你养正兄放心，孙悟空本事再大，也不如来佛的掌心。”

两人笑过，张守直起告辞。

拱与张守直两人谈话时，福来客厅两次，他本意是来主人吃饭，但见两人谈话分外认真，便不敢从中打搅，直急得耍戏猴儿似的里外到窜。等到张守直离开，福这才又前脚赶后脚地走来，说：“老爷，酒菜都备好了。”

由于饿过了，拱这时反倒没了胃，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答：“都时了吧，还吃个啥，去给我打盆来，我泡个脚睡觉。”

福嘴中答应“是”，却是不挪脚，拱扫了他一，说：“你还磨蹭个啥，快去呀？”

福嗫嚅着回答：“老爷，你老这么饿着，骨吃不消哇。”

“你少啰唆。”

福不主人烦不烦躁，犹自絮聒下去：“老爷，今晚上这顿饭，是夫人亲自的。”

“哦，老婆下厨了？”

“是呀，夫人见你这些时劳过甚，过着饥一餐饱一顿的日，也是心痛得不得了，所以今夜里亲自掌厨，了几样平日你最吃的小菜，了一壶酒，就等着你品尝。”

“老婆呢？”

“完菜，夫人到累，先自睡了。”

拱觉得夫人的情意难拂，于是吩咐：“既是这样，就把酒菜搬到书房里来，我喝上两杯，解解乏。”

福天喜地下去。拱回到书房不过片刻，便见福提了盒来，后还跟了一个袅袅婷婷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