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已是少了三千多亩，但朝廷据当年定的田亩征收赋税，一升一斗一厘一毫也不可减少，这就苦了那些损田折地的农。每年，县衙都会收到这些农的诉状希望能照实纳税。县令明知他们的要求合情合理，却也不了这个主。仓促间，他想不一个既不得罪税关又能救下李狗儿的两全之策，只得埋怨李狗儿：

“你这后生哥也是火气太大，讲理就讲理，为啥非得扫人家一扁担呢？”

李狗儿红红的，不服气说：“他们凭什么要抢走我的菜担？”

围观的人都替李狗儿打抱不平，七嘴八讲开了理：

“李狗儿冤枉，五亩田十亩田的税，谁碰上这倒血霉的事，气都顺不了！”

“新皇上登基，下旨蠲免钱粮，隆庆元年前的全免，凭什么我们江陵县还要清缴？”

“张老太爷，你的儿当了首辅，这不合理的税法，你怎不让他改改？”

“他娘的，有理的菩萨总供在他衙门里！”

人多杂，说东西指桑骂槐不一而足。张文明平常到都是礼遇，多少人指甲剪得光光的捧着他还怕磕着，却不成这些编氓无遮拦打牙犯嘴，骂官府差人竟把他也捎了去。他肚里顿时升起无名火，却又无发作。段升看张老太爷的尴尬，便指着一个帮腔的闲人斥：

“你小老实一，你家欠下的税银，也不比李狗儿家少。”

“你怎么知？”那闲人一愣。

“我怎地不知？”段升龇牙狞笑，“你住在西门纸巷，陈八开是你老，你绰号叫绿苍蝇，是不是？”

“巡栏大爷好力，我正是绿苍蝇。”

“你家欠了九年的匠班银，合起来也有四两多，你知不知？”

“知，”绿苍蝇满不在乎，嬉笑着说，“这笔税银是你衙门定的黑钱，我一个儿也不会给。”

绿苍蝇态度梆乃是觉得自家占理。且说这匠班银原是在城里征收的一差税，凡木匠、瓦匠、漆匠、裁、铁匠等一应百工匠，每年需得向官府纳税银四钱五分，称为匠班银。此制定于国初，籍一成不变。中间如果现了绝、逃，则里甲赔付。这样一直行征收至嘉靖年间，地方司牧里甲叫苦不迭。一位御史就匠班银征收之弊病写本上奏朝廷，经多次廷议会商，皇上才恩准变通之法。应征税的匠不再一成不变，而是十年一审，其间消亡者准予注销。这一小小改革虽不尽善，但留心民瘼者亦额手称快。绿苍蝇的爷爷是名弹匠，在上次定匠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他儿陈八开与孙绿苍蝇，均无一人再从事弹棉的职业。但规定，这十年中他家还必须如数纳匠班银。陈八开与绿苍蝇父凭什么也不肯当这冤大，就一直抗拒不。

段升绿苍蝇来，本意是擒贼擒王打折他这搅屎以压群小的气焰，却不料这绿苍蝇七窍里冒的都是邪气儿，话里带刺竟是比李狗儿还要难缠，段升不由得心里骂一句：“日你妈的，老今天非要把你整熄火。”接着问：

“衙门朝廷章程收税，你敢说是收黑钱？”

“我爷爷死了九年了，骨都烂成了灰，你们还要收他的匠班银，不是黑钱又是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文明不想为闲事把自己搅是非之中，正想开说几句两面光的话离场，偏这时只见段升嗓门儿吊起来像打雷似的，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