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是谁给你的？”

“一位老人。”

“老人？”

“是，看上去像冬烘先生。”

“人呢？”

“留下信就走了。”

“快去把他追回来。”

“是。”

门嘴上答应着，脚下却慢腾腾的。张居正一跺脚，吼：“快些！”

门一惊，再不敢怠慢，飞也似的朝胡同跑去了。张居正一直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意识到站在门不妥，复又怏怏地蹙回书房。

过了一会儿，门满脸大汗跑来禀报，说是找不见那老儿了。

“你敢断定是个老儿？”张居正问。

“千真万确。”

“是个什么样的老儿？”

“瘦的，好像懂文墨。”

“知了，去吧。”

门离开后，张居正又把那首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脑海里老是浮现玉娘袅娜的倩影和忧伤的神。打从去年冬上，玉娘离开积香庐不辞而别后，张居正曾多方打听她的踪迹，迄今仍无寻获。往日，玉娘不止一次厌世家的念，因此张居正派人多次查访京城内外的所有寺院，一次次都失望而归。玉娘走后的两三个月，张居正心情一直不好。白天忙于政务，倒也不觉得什么。一到夜晚，他就到百无聊赖。自玉娘走后，他已很少去积香庐，偶尔去一次，睹思人，只会让他徒生伤悲。这样怨怨艾艾过了几个月，心情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恢复如初。其间，李太后曾向他打听过玉娘的下落，他不敢说玉娘是因为邵大侠被杀才愤而走，而是糊糊地回答说玉娘为了心中夙愿已遁空门。听说这么一位丽的小女能摒弃红尘矢志苦修，李太后对她的印象越发地好了。她要张居正捎信给玉娘，仍要她来中探讨佛事。张居正只得敷衍承诺，其实他实在不知这一只江南的燕，如今飞向了哪里。就在他渐渐淡忘的时候，这位玉娘又奇迹般地现了——不是她的人，而是她带来的这一张痴情如旧的香笺。

这一首绝句，短短二十八个字，寄托了玉娘对他尊父的无尽哀思，诗中以“贱妾”自称，说明玉娘仍没有改变对他的挚。“闲空自吊黄昏”，这闲在哪里？诗中透的消息，可以断定玉娘仍在北京，同住一城却恍若参商难见。张居正本来已是伤痕累累的一颗心，这一下更是再添新痛。他起踱到窗前，想象玉娘现在缁衣素面临风怅望的样，角再一次了。他真恨不能下令五城兵司挨家挨搜查，把玉娘重新觅回来，但他不能这样。为宰辅，又在夺情期间，安能为一个小女兴师动众？众铄金，他再次想起这的四个字。至于诗后附言，特别是“若能守制，何必夺情”八个字，已了玉娘对他的规劝与怨望。玉娘作为一个与官场无涉的小女，也希望他守制，可见孝治观念，并非士林独擅，它已民间植人心。想到这一，张居正不觉有一后怕。“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王明的这句名言，再一次在他的心中卷起怒涛。

就在张居正怀念玉娘心难平的时候，游七又来报王锡爵求见。这位掌院学士在此次夺情事件中扮演的角，让张居正十分恼火。此时约见，又不知王锡爵要说什么。张居正只得收回思绪，吩咐游七把王锡爵领到厅。

自吴中行、艾穆等四人要遭廷杖的消息传开，翰林院里像是炸沸了锅。赵志皋、张位、习孔教等人，吵着要动员全京城所有对夺情一事持异见者共同署名上书。这样事情就会越闹越大，王锡爵劝阻他们，而后只赶来纱帽胡同，他希望张居正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待他走厅，早已坐定的王锡爵立忙又起施礼相见。张居正还礼坐下，他压下不快，冷冷地问：

“王大人此番前来，有何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