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沙对我的捣很奇怪：他坐在地上，嘴微微张开，蹙了眉，一声不响地望着我。

等我完了，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上的尘土，把上衣往肩一撩，很沉着而又很恶毒

地说：

“你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要知，这都是我给你故意好的，这是法！

哼！……”

我好象被他的话伤害了，我蹲下，全发冷，他却也不回地一直走了。他的镇定

更把我压倒了。

我决定明天就溜走，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老板的家，摆脱萨沙跟他的法，摆脱这无

聊的愚蠢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新来的厨娘把我叫醒。

“啊唷，你的脸，怎么啦？……”她叫唤起来。

“法来啦！”我心里懊丧地想着。

可是厨娘捧着肚大笑，把我也引笑了，拿她的镜一照，我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煤

烟。

“是萨沙的吧？”

“难是我？”厨娘可笑地叫。

我动手鞋，手一伸鞋里，就被大针扎了手指。

“这又是他的法啊！”

每只鞋里都安放着针和大针，安放得很巧，都刺了我的手掌。于是我拿勺舀了

一勺凉，走到那个还没有醒来，或者正在装睡的法师边，十分解恨地泼了他一脑袋。

可是我心里仍旧不痛快，那装着麻雀的棺材，蜷曲的爪，可怜地向上伸的蜡一样

的尖喙，以及周围那些似乎要发虹彩而又发不的五火不时地在我的前闪烁。棺

材渐渐大起来，麻雀爪大起来，向上翘起，颤动着。

我决定当天晚上逃跑，可是午饭前在煤油炉上烧汤的时候，因为想了神，汤沸起来，

正要把炉灭，汤锅翻在手上，这样一来，我被送了医院。

直到现在，我还记着在医院里的痛苦的噩梦：一些穿尸衣的灰和白的影，在摇晃

不定的黄沉沉的空隙盲目地蠕动着，低语着。一个大汉，眉长得跟髯一样，又

又长，拄着拐，摇动着一蓬大黑胡，咆哮一样地吆喝：

“我要向大主教告发！”

所有的病床都使我想到棺材，鼻朝天睡着的病人象那只死麻雀。黄的墙摇晃着，天

板跟风帆一般鼓起来，地板起着波浪。排列成行的病床，一会儿靠在一起，一会儿又离

开，一切都是没有着落，可怕极了。向窗外望去，树枝跟鞭一样伸着，不知谁在摇动它

们。

门，一个棕红发的瘦小的死人，用短短的两手扯着自己的尸衣舞，并且发尖

叫：

“我不要疯呀！”

拄着拐的大黑胡冲着他吆喝：

“我要向—大—主—教—告发！……”

我早从外祖父、外祖母和别的人那里听说过：医院常常把人折磨死——我想我这条命算

完了。一个女人走到我边，她着镜，上穿的也是尸衣，在我床边一块黑板上写了

一些什么，粉笔断了，粉笔末落在我的脑袋上。

“你叫什么？”她问。

“不叫什么。”

“可是你总有个名字吧？”

“没有。”

“别胡闹，会挨打的！”

她不说，我也相信我一定会挨打，我索不回答她。她跟猫似的用鼻唔了一声，又跟

猫似的不声不响地走了。

着两盏灯，黄的火苗象谁的一对失神的睛，挂在天板底下，挂着挂着，又眨呀

眨的，象是要靠在一起，照得人的睛发，心里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