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安也自己给自己安：“咱说呢，共产党就不叫人活啦，还能没有个理！”于是也全家全家的赶快发到园里，把熟了的果全摘下来，他们怕落后了吃亏，要把果赶早发去。

那被统制下来了的十一家，也派人到园来，他们有的来向大伙要求留下一分，有的又想监视着那些农民看他们能怎么样，会不会偷运，把些小孩也派来，趁大伙忙的时候，孩们就抱些回家去，哪怕一个果也好，也不能随便给人呀！

当大地刚从薄明的晨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在肃穆的，清凉的果树园里，便飘起了清朗的笑声。这些人们的乐压过了鸟雀的喧噪。一些在晨风中飞来飞去的有甲的小虫，不安的四方闯。密的树叶在伸展开去的枝条上微微的摆动，怎么也藏不住那一累累的沉重的果。在那树丛里还留得有偶尔闪光的珠，就像在雾夜中耀的星星一样。那些红果上有一层茸，或者是一层薄霜，显得柔而。云霞升起来了，从那密密的绿叶的里透过的金的彩霞，林中反映一缕一缕的透明的淡紫的、浅黄的薄光。梯架在树旁了。人们爬上了梯，果落在大的手掌中，落在蔑篮里，一新鲜的香味，便在那些透明的光中。这是谁家的园呀！李宝堂在这里指挥着。李宝堂在园里看着别人下果，替别人下果已经二十年了，他总是不说话，沉默的，像无动于衷似的不断工作。不知果是又香又甜似的，拿着的是土块，是砖石那么一也没有喜悦的觉。可是今天呢，他的嗅觉像和大地一同苏醒了过来，像第一次才发现这葱郁的，茂盛的，富厚的环境，如同一个乞丐忽然发现许多金元一样，果都发亮了，都在对他眨着呢。李宝堂一面指挥着人，一边说：“这园原来一共是二十八亩，七十棵葫芦冰，五十棵梨树，九棵苹果，三棵海棠，三十棵枣，一棵桃。早先李俊他爹在的时候，葫芦冰还多，到他儿手里，有些树没培植好，就砍了，重新接上了梨树。李俊没别的能耐，却懂得养梨，告诉咱们怎么上，怎么捉梨步曲，他从书上学来的呢。可惜只剩这十一亩半。靠西北角上五亩卖给了江世荣，南边半亩给了王荣，一个钱也没拿到。

靠洋井那三亩半还卖得不差，是顾老二买的，剩下七亩半，零零碎碎的卖给四五家人了。这些人不会收拾，又只个半亩，亩多的，就全是靠天吃饭，今年总算结得不错。“

有些人就专门把这些装满了果的篮，拿到堆积果的地方。人们从这个枝上换到那个枝上，果逐渐稀少了，叶显得更多了。有些人抑制不住自己的乐，把摘下的大果，扔给在邻树上摘果的人，果被接住了，大家就大笑起来，果落在地上了，下边的人便争着去拾，有的人拾到了就往里，旁边的人必然大喊：“你犯了规则呵，说不准吃的呀，这果已经是穷人们自己的呀！”“哈，摔烂了还不能吃么，吃他李俊的一个不要。”

也有人同李宝堂开玩笑说：“宝堂叔，你叨咕些什么，把李俊的果园分了，就打破了你看园这饭碗，你还兴？”“看园这差事可好呢，又安静，又不晒，一个老人家，成天坐在这里袋把烟，渴了，一伸手，吃啥，就吃啥，宝堂叔——你享不到这福了。”

“哈，”李宝堂忽然成了说话的老，他笑着答：“可不是，咱福都享够了，这回该分给咱二亩地，叫咱也去受受苦吧。咱这个老光，还清闲自在了几十年，要是再分给一个老婆，叫咱也受受女人的罪才更好呢。哈……”

“早就听说你跟园里的果树成了亲呢，要不全村多少标致闺女，你都看不上，从来也不请个媒人去攀房亲事，准是果树把你迷上了，都说这些妖喜老儿啦！”

一阵哄笑，又接着一阵哄笑。这边笑过了，那边又传来一阵笑，人们都变成好的人了。

果一篮一篮的堆成了小山，太照在树上，林里透不一风。有些人便脱了小褂，光着臂膀，跑来跑去，用巾脸上的汗，却并没有人说。

比较严肃的是任天华那一群过秤的人。他们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把称过的果记在账上，同时又把它装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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