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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阅读(3/7)

我爸爸说,当时要不是忍气吞声,就该被那厂长造一个罪名送去劳教啦。当时,一个厂长要整一个小技术员,易如反掌,只要在他的屉里放几块钢锭,就能以盗窃罪论,严重的还能被判成破坏生产罪,劳教都算是轻的,可以直接被送去劳改。我爸爸了三年的闷葫芦,别人问他哪里得罪了厂长,他就装成是个白痴一样想不起来了,这才算躲过一劫。一直到拨云见日,那厂长被群众检举,判了徒刑,我爸爸才长叹一声,从白痴又变回了正常人。

我说:〃爸爸,你真不容易,搬原料桶那会儿还顺带把我造了来,辛苦了!〃我妈听了,顺手在我脖后面拍了一掌。

我爸爸埋怨我妈说:〃当年,要不是你闹着要去看电影,我怎么会撞到厂长?〃

我妈说:〃你自己笨。在仓库里看见了裙罩,还非要去看个究竟。你不会跑开啊?〃

我爸爸说:〃罩上又没写他们的名字,我怎么知又撞上了厂长?〃

我爸妈要是拌起嘴来,简直是无休无止。趁这个功夫,我了一简单的算术题:假如让我去搬一辈的原料桶,从一九九三年一直搬到二○三三年,在这四十年里我每天搬一百桶原料,每桶原料重六十公斤,刨去星期天在家休息,我这一辈就得搬动七万多吨重的东西。距离倒不是很远,也就几十米。了一辈的时间,就是把一幢大楼挪到了街对面。这个结论无疑是很悲观的。

我受了安全科的教育,其实并不怕自己被炸死。倒b说了,被炸死是一概率。看了展览室里的死人图片,人会产生两错觉,一是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有类似的遭遇,如我的化学课代表;另一是觉得这事情横竖不会降临到自己上,比如我。我信此生不可能被炸上天,然后再一片片地落下来,我认为自己会老死在某一张病床上,边有我的儿重孙,我既不可能是烈士也不可能是案例,我的照片绝无可能现在全国的化工单位里。但是,另一件事情像梦魇一样缠绕着我:假如我被分一个搬运工,那就没有任何概率可言了,这七万多吨的重量就是我的宿命。

后来我爸爸说,搬原料桶,如今都是农民工的事情,绝对不到我这个拥有正宗中文凭的人来,这叫人才浪费,国家对此非常重视的。我爸爸拍了拍我忧郁的后脑勺说:〃放心吧,你起码也是个钳工。〃

其实,我爸爸还是不能理解一个悲观者的想法。我把这件宿命的事情想明白了,就知,即使我了钳工,也就是了一辈的时间让几万个泵起死回生。我当营业员是一辈数人民币,当科员是一辈看日晷,当工程师是一辈画图纸,都没什么意思。我这个想法不能说来,因为实在太无趣,无趣得简直想去死掉算了。

对于工问题,有必要再解释一下。工厂里分为两人,一,一是工人。在工人看来,是从来不用活的,其实不是这样,比如宣传科要黑板报,工会要安排文艺活动,财务科要钱发工资,这些其实都是劳动。但在工人看来,这劳动因为不消耗卡路里,所以迹近狗。尽如此,工人还是羡慕科室里的理很简单,没有人天生喜力劳动。

工人之间也分等级。以倒三班为界线,凡是需要倒班的都是傻,凡是上白班的都是。化工厂的维修钳工就是上白班的,这人既看不起(认为不劳动),同时又看不起倒三班的作工(认为作工是傻)。

那时我还没有工厂,只觉得钳工没意思,从字面上解释,这人每天拿着老虎钳跑来跑去,短脖,胡拉碴一油污。这当然是工人阶级的典型形象,是最先的阶级,可惜九十年代这形象已经分文不值了。我爸爸急了,说钳工是个很有发展前途的工,退休了可以摆一个修车摊。他说过一百遍,修车修车修车。我说:〃爸爸,我要是退休了就天天打麻将,修什么自行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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