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掐掐，你可以说他是个末路的盗，也可以说他是个倒霉鬼。我爸爸解释说，他不能代表所有钳工的命运，糖厂不比牙膏厂，糖是销全球的产品。九二年的时候，他们喜用一个词，叫〃效益〃。糖厂的效益就很好，在那里钳工，是一件很有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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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章泵之王（3）

我发给我爸爸一支烟：〃爸爸，以后你千万别提什么宣传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能一个钳工，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再次见到堂叔是五年后的一个冬天，那天我骑车路过，在他家附近的路上遇到了一滩碎啤酒瓶，车胎当场就瘪掉了。我找到堂叔的修车摊，过去打了个招呼，并且补车胎。他老了很多，背有驼，半边发都是白的。他告诉我说，自己已经下岗了，靠一个小车摊维持着全家的生计。我堂婶再也不掐他了，因为她也下岗了，掐坏了他，全家都得饿肚。修完车胎之后，我要付钱给他，他不肯收，俯在我耳边说：

〃那玻璃渣是我洒在那儿的。〃

我再也没去过那一带。

我会永远记得去报到的那天，也就是安全教育的次日，我站在劳资科的吊扇下。那个吊扇把所有的风都到我的脑门上，得我乎乎，好像要升仙一样。这记忆由于它本就近似于一个梦，于是它常常现在我的梦里，被我反复磨洗，成为一个锃亮的块。

那天是正式报到，小噘嘴坐在办公桌后面，我站着。和我一起站着的还有六个男的，加上她，很像八仙过海。小噘嘴很不满意地说：〃怎么才来了六个人？其他人呢？〃

我实在很想告诉她，那场安全教育课把其他人都吓跑了，剩下的七个人都是神经异常的，是敢死队，是力意志，是他妈的查拉图斯特拉。我当时觉得这安全教育也太了，后来才明白，倒b其实没有错，他的第一教育就是考验我们的神经。那些没有的神经的人，那些不能死心塌地在化工厂扎的人，迟早会闹生产事故，害死自己，或害死别人。他们会拉错电闸，放错原料，拿错饭盒，而且这人了错事也不会觉得羞愧，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最好自认倒霉。

小噘嘴是一个二十的女孩，梳着一个尾辫，她用一个发住辫，于是这辫就不是尖尖的尾，而是像一圆溜溜的大红，挂在她的脑袋后面。我搞不清这红有什么好看的，但她乐意这样，我也不着。小噘嘴穿着厂服，不蓝不绿的那，我注意到厂服上还有一个字母t，就在她左靠上的位置。为什么会有一个t？我反应过来，这是〃糖〃的起首拼音。我爸的左有个n，那是〃农药〃的意思。z是造漆厂，r是胶厂，l是硫酸厂，都这样。

小噘嘴从屉里拿一叠资料，说：〃现在给你们读一下工厂纪律。〃

她照本宣科把条例都读了一遍。这本古怪的劳动纪律手册全是关于惩罚的条例，迟到早退旷工打架烟喝酒违章作。她读到婚前行为的时候脸上稍微不自然了一下。婚前行为也要分。后来她解释说：〃这本劳动纪律手册是八五年编的，到现在没怎么改过。〃最后还有超生，她说，超生必须制人。我心想，这关我事，谁敢把我送去人，我非宰了他不可。

我的视线越过她，朝窗外看去，我发现劳资科简直就是一个炮楼，正前方可以远眺厂门和厂的大，左侧是生产区的，右侧是堂和浴室。在这个位置上要是架一机枪，就成了奥斯维辛的岗楼，或者是诺曼底的奥哈海滩。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好了，是整个工厂的战略要地。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个建筑设计师，他向我说起监狱的设计，最经典的是圆形监狱，岗哨在圆心位置，犯人在圆周上。这设计方式非常巧妙，没有视觉死角，而且犯人永远搞不清看守是不是在看着他。一说起这个，我就想到了化工厂的劳资科，我虽然没见过圆形监狱，但我见过劳资科，确实很厉害，没有人能逃过他们的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