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轻易相信明天。“天有不测风云”——不测风云乃天之本，“人有旦夕祸福”——旦夕祸福是无所不包的人生的题中应有之义，任何人不可心存侥幸，把自己独独看例外。我仍然读不懂我的命运的地图，但是，即使明天我的日内瓦沉海底，我的维也纳毁于火山，我也不会惊慌失了。

7

一旷日持久的灾难之中，为了同这灾难拉开一个心理距离，可以有办法。乐观者会尽量“朝前看”，把光投向雨过天晴的未来，看到灾难的暂时，从而怀抱一希望。悲观者会尽量居临下地“俯视”灾难，把它放在人生虚无的大背景下来看，看破人间祸福的无谓，从而产生一超脱的心境。倘若我们既非乐观的诗人，亦非悲观的哲人，而只是得过且过的普通人，我们仍然可以甚至必然有意无意地掉不看前的灾难，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生活中尚存的别的乐上，哪怕是些极琐屑的乐，只要我们还活着，这类乐是任何灾难都不能把它们彻底消灭掉的。所有这些办法，实质上都是逃避，而逃避常常是必要的。

如果我们骄傲得不肯逃避，或者沉重得不能逃避，怎么办呢？

剩下的唯一办法是忍。

我们终于发现，忍受不可忍受的灾难是人类的命运。接着我们又发现，只要咬牙忍受，世上并无不可忍受的灾难。

8

古人曾云：忍为众妙之门。事实上，对于人生不可躲避的灾祸和不可改变的苦难，除了忍，别无他法。忍也不是什么妙法，只是非如此不可罢了。不忍又能怎样？所谓超脱，不过是寻找一神上的支撑，从而较能够忍，并非不需要忍了。一切透彻的哲学解说都改变不了任何一个确凿的灾难事实。佛教教人看透生老病死之苦，但并不能消除生老病死本，苦仍然是苦，无论怎么看透，受时还是得忍。

当然，也有忍不了的时候，结果是的崩溃——死亡，神的崩溃——疯狂，最糟则是人格的崩溃——从此委靡不振。

如果不想毁于灾难，就只能忍。忍是一自救，即使自救不了，至少也是一自尊。以从容平静的态度忍受人生最悲惨的厄运，这是世人的基本功夫。

9

命运是一个沉重的词，幸运儿是不会想到命运的，唯有陷苦难时，我们心中才会奏响起贝多芬的第五响曲。

命运所提示的苦难常三个特征：不可思议，令人到神秘而又荒谬；不可违抗，如同于神的意志；不可轻视，拥有震撼乃至摧折人生基的力量。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可改变的只是对命运的态度。一则古斯拉夫祈祷文如此说：“主啊，请赐我力量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事，请赐我力量去忍受不可改变的事。”面对命运，忍似乎是唯一法门。

但是，有不同的忍。有英雄之忍，也有隶之忍。

俄狄浦斯一生都在逃避杀父娶母的可怕命运，但终未能逃脱，于是他刺瞎了自己的睛。这个举动既是对命运的无奈接受，又是对命运的愤怒抗议。他仿佛说：既然命运本如此盲目，不受人的理的指引，人要睛何用？从今以后，就让命运领着我这个瞎走吧，只有作为一个瞎，我才能跟从它。他的忍是英雄之忍。

上帝为了考验虔信的约伯，连连降灾于他，毁掉了他的全儿女、财产和他自己的健康。约伯虽然对此大惑不解，却虔信如故，依然赞上帝的仁慈。他的忍是隶的忍。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太简单一些了吧？活生生的人总是被领着也被拖着，抗争着但终于不得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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