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瘸姑娘说：文化大革命了。他说：那也不能不上班啊，医院里的医生不上班，整日里游行，病人怎么办？瘸姑娘说：谁说不上班？那就是上班，你不懂的。常泰确实不懂，他一医院就着似的迷上了神病，生活完全和正常人不一样，以至于常人都以为他有怪癖。好在他与世无争、与人无争，事大事小永远是那么一张谦和的脸，也没有多余的半句话。所以谁也不会去注意他，对于一个和傻差不了多少，连票、糖票和补助的粮票都不知要的家伙，谁会去注意他呢。很快，造反派也好，保皇派也好，谁都懒得理睬常泰。人们都去造反了。造反有理，造反时髦，造反便是革命。大游行、大串联，战斗队、造反团、八一八，风风火火，硝烟四起，红旗遍地。

一天，常泰意外地碰见了常吉，搭话间，他见常吉左臂着红袖章、腰里扎着条两寸宽的带，像那些年轻人似的，很有英姿飒、威武雄壮，与寻常的常吉乃天渊之别。常吉看他神情有异，又见他态苍弱、须发霜染，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痴痴呆呆，就想起人们对于常泰的传说，可他很快就发现常泰并不糊涂。

常泰说：嫂好利索了吧？有没有犯过病？

常吉说：好是好了。你一剂药让她把元气差儿都吐尽了，邪气哪能不除？只是……

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

不知！我什么也不知。常泰瞪大了两问：到底怎么了？

常吉长叹一声：她殁掉了。

什么？殁掉了？常泰惊骇了。

是的。殁掉几个月了。

常泰默然，少顷，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了，害的是什么病？

常吉躲闪着不想回答，可他见常泰双放光，知不说不行，他可不想让常泰缠着，心一动，说：哎，怎么说呢？你治好了她的癔病，可是没治好她的心病。这癔病虽说是哭笑无常、言语错，但人却不知痛苦。这心病就不同了，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愈是明白愈是痛苦。你想想看，你是治好了她的病，可是你让一个女人知了她所的最最可怕、最最痛不生、最最不该知的事。你怎么就不想想呢，一个女人在毫无心理保护的情况下突然想起她吃了自己孩的……世人还有比这更惨绝人寰的事吗？常泰，老实告诉你吧，是你杀了她！常吉突然愤激起来，然：你还以为你了不起得很，医技明得很，时时沽名钓誉，把自己成了神医。而实际上呢，你了什么？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你说！你说啊！你，你真是一只披着人的狼啊！我再问你，你那天救醒她后，给她服的是什么药？是不是天堂仙女？实话告诉你，我很清楚你腰上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我找郭莽寺先前的藏医们了解过了，知天堂仙女是迷幻药，你给神昏的病人使用迷幻药，是何用意？你说！

常泰奇地镇静，颓靡之态一扫而光，前整个儿是郭香心窍开通时的模样：她时断时续地哭诉着，哭着说着就喊起了尕明儿……常吉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完全听明白，心里只想着她为什么会死？死本就说明她没有全好，他急于想知她是怎么死的。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常吉的嘴角不自觉地了几，肚动了几动，气一变，怪气地说：告诉你，她是河死的，从崖上发了山洪的汗河。死前脑清楚，把穿着的新褂新鞋脱下来，用石压在显。死前，还在尕明儿的坟上喊着他的名字哭了一天一夜。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

救？你叫我怎么救？

用针啊！持续的针灸疗法完全可以使她的心智渐渐平复。

我用了。告诉你吧，针、药我全都用了，没用，一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