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也就白天晚上该说不说地唠叨。喊一次你闭嘴！五分钟，再该说不说地唠叨。他所以坐在父亲坟，是心闷和心烦。是孤独和没主意。他是个有主意的人，现在没主意。他不知老妈是怎么回事，也猜不准四弟是怎么回事，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办？老爹的坟是清明节填的土，现在长了青青草。老爹14岁当家，英雄豪气一生。爹临终时嘱咐他三件事：一、供老四和老疙瘩念书。这一他谢天浩办到了。二、守在老家，等你大哥和二妹妹回来。这一他谢天浩也办到了。老四、老疙瘩和天红都先后城了。后来，连他的儿大林、二林和女儿都城了，也一再让他们老两城跟他们住。谢天浩不去。大林、二林给老弟弟三林在市里找了工作，三林说爹妈要跟我城，我就去城里上班。爹妈要不去，我也不去。就这样，老儿跟他留在老家。几十年来，谢天浩天天都在等待大哥和二妹妹回来。万一大哥和二妹妹打天涯海角千里万里扑奔家来，家人一个没了，那是什么心情？万一桑葚遭了难，或是有了难来求他们，到这一看全搬走了，那是什么心情？谢天浩守在故土，也要死在故土。老爹临终嘱咐他的第三件事是要他孝敬母亲。老爹说，你妈这一辈尽挨累挨饿挨打受气了。爹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爹一辈啥都好，就是不惜母亲，临了才到不过意，把弥补留给他谢天浩。可是这一他没到。20年前，妈跟着他尽是挨累了。这20年，老四的条件比他好，妈跟老四。他也放心。可是现在，他不放心又不知应该怎么办。屈指一算，打母亲过生日到现在，15天。秋傻也漓漓拉拉地下了15天。他也窝了15天。

石人沟方向传来老洋炮的声音。是谁家放蚕或是哄撵弹吃粱的家雀。枪声提醒谢天浩昨天忘了老洋炮。连雨天空气，老枪上锈，每天都要一次。

谢天浩背着手走下山坡。他觉得他老了，这半个月老了许多。

兰芳正从炕梢的炕柜里翻东西，扭见老回来，叹了气。这是将要唠叨的信号。谢天浩从炕墙上摘下老洋炮开始。这老洋炮是父亲14岁当家的那天买的，到他手里一次没用过。其实也只是个念想。看见它，就想起父亲，也就想起了老妈。兰芳从炕柜里拿一个包来放炕上，打开包，拿一块布料看了看说，一看你那老洋炮，就知你又想老妈了。该说不说，都60多岁的人了，还像小孩似的总想妈。非得把老妈放自个底下才放心。接呢，咱妈又不来？去看看呢？去一回，住院抢救，再去一回，叫人家笑笑连损带臭呸，回来没窝死。老婆的话就像酱缸里的耙，在谢天浩的心里上下捣。兰芳收起布料，说，这块布料就给喜鹊西服吧。现在城里都时兴西服。又拿起一块布料，这衬衣呀，也不知喜鹊能不能稀罕？她瞅瞅丈夫，瞅你都窝成啥样了？该说不说，要么就把咱妈接来，老妈是咱大伙的，妈不愿意来，咱也接。谁不让接，咱也接。存折的事咱也不提了。该说不说，一晃妈跟老四也20多年了，80多岁，在妈临终之前，要不养活妈几天，妈要真的噔一下走了，该说不说。总觉着没尽孝似的。接不接？这回我去。

谢天浩不放声，扭望着窗外的秋傻。老婆这话倒是对他的心思。

兰芳忽然拍了一下大说：哎呀！该说不说！

谢天浩还是望着窗外，妇人家就一惊一乍地。

兰芳说：有啦！咱们给三林和喜鹊吃定亲饭。正该把咱妈接来。咱老儿娶媳妇，哪有不把接来的理呀？该说不说，三林和喜鹊的婚事还是上回咱去城里前，妈给定下来的呢。该说不说！

谢天浩心里一亮，突然兴地转回说：行。我看行。

兰芳说：三林这饲养场越办越大，人手也不够，不抵早把喜鹊娶过来好帮三林一把。依我说呀，把妈接过来，吃完定亲饭也不走，就说急着等孙结婚。咱就选个好日叫他们成亲，也别等什么十月一呀，新年的了。该说不说。

谢天浩说：行，我看行。

兰芳说：那我就去把妈接来。

谢天浩说：咋个接法呢？合计合计。

兰芳说：是呀？三林咋还不回来呢？

电话响，兰芳拿起电话说：呀？二？是二呀？啊，姥姥在你家呀？啊？闹着要回梨峪？中啊！该说不说，中啊！该说不说。二舅正要接你姥呢？该说不说。谢天浩接过电话说，二，我是你二舅。你收拾好东西，我打租车去，你把你姥送到站行不行？就是我去你四舅家下车的那个站？知哈？二舅说话就动，不见不散。放下电话。忙穿衣服。

1故园（2）

兰芳说：她咋在她姑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