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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阅读(4/7)

气息,是咳嗽?打嚏?还是放?全凭想像去断定;加上沉重的脚步,公安人员的呼喝,犹如听一场隔戏。她们只准把全注意放在前面,前面是舞台,她们的位置优越得能够数清老旦脸上有几尽的胡须。

舞台上的表演引人。这个劳改农场自从1957年以后收容了许多右派,就好像豆浆里了盐卤,什么都能成了型。也不知为什么那么多的尖都姓了“右”。你说要开个医院,什么内外妇儿耳鼻一应俱全,连药剂师都有。你说要办张报纸,从总编辑到记者、术编辑全能齐。你说要盖房,设计施工安装,什么都是工程师级的。你说要凑一台戏,生旦净末丑,京剧话剧越剧,连会唱上党梆的都能找一个来。这不是?台上的李玉和便是个摘帽右派,他还有历史问题,解放前过几年国民党的税务官,解放后留用了,大鸣大放时不识相,提了几条意见,第一批就来到这劳改农场。他从小好喊几嗓往戏院里钻,当了税务官到哪儿都有人结。名角儿上赶着把绝活儿教给他,他练成个全能,文武昆不挡,不过最拿手的是小生。当年他票的《吕布戏貂婵》简直轰动全城。扮相俊雄壮、唱得好、武艺好的吕布一亮相便迷倒了许多女客。他又姓吕,从此袭了“吕布”的名号,真名倒被人淡忘了。“吕布”来到劳改农场没吃过苦,皆因农场第一把手也是个京剧迷,一来二去发现他的平比正宗角儿还,以他为首成立了个文教队,陆陆续续聚集了一帮演员和琴师。文教队在农场是贵族待遇,三年自然灾害囚们饿得前心贴后心的时候,他们的粮标准跟队长一样。他们也没辜负第一把手的栽培,慈渡文教队名声响当当,能唱全本的《玉堂》、《秦香莲》、《挑车》、《失空斩》……1964年以前,囚们的“粮”中,京剧占了百分之九十,这都是沾了第一把手的光。1966年以后,第一把手成了走资派,文教队没了靠山,演员们全下去地了。但是很快就需要成立泽东思想宣传队,有能耐的人才到哪儿也埋没不了。他们又赶排了《沙家浜》、《红灯记》等等革命样板戏,“吕布”改唱李玉和,嗓不够洪亮,但为了跟上形势,练几天居然也能上台了。

窝四(3)

“李玉和”的铁路制服里着棉衣代替胖袄,略嫌瘦弱的他显得虎背熊腰分外魁梧。他嘱咐男“铁梅”留神门防野狗以后,直腰板摇晃着红灯准备下场,猛回发现挨着舞台的一个米黄的影熟。他站住脚使劲搜索自己的记忆:在哪儿见过她?幕后的队长以为他忘词了,压低嗓:“还没唱完哪?快唱!”他赶幕后,赔着笑脸说:“都唱全了!”

“唱全了还愣着什么?”

他低着蔫蔫地站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在台上是英雄,下了台是地富反坏右,这年谁敢犟嘴?

换布景的时候太长,“铁梅的”和“李玉和”麻利换了上场来了一段《老两选》。他一边唱着:“老哎,老婆哎,咱们两个学选——”一边搜索米黄影,这回看清楚了,就在自己的脚下,一张姣好的脸一下把他拉回十几年前——

那天他上笔式卡叽布军官便服也是米黄的。“八·一五”以后,青天白日的标记突然吃香了,一天里现十几个饭局,浑是嘴也吃不过来。有位商号的小老板大清早把他堵在被窝里死气白赖拉着他:“不过是家宴,内人亲手炒的菜,务必赏脸……”

古香的客厅,紫黑的红木靠椅铺着绛红团织锦缎垫褥。他刚揭开盖碗,气腾腾的面上浮着的茶叶,睛就定住了。小老板说谎,内掌柜分明不知丈夫请来了贵客,的一用卷发纸卷得整整齐齐的发卷,下面一张没沾一脂粉的清脸,披着一件白底红条纹巾布梳妆衣。不知小老板什么用意,拉一个刚起床的太太来见客。太太一见生人,脸就飞红了,转要走。小老板疾手快一把拽住:“这位是……这位是贱内……”

呀!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今儿又见面了!

晚会结束,回到号,已是夜半。女劳教队院里依然开了锅似的闹,议论焦便是舞台上的几个男的。

“小铁梅的盘儿真亮,要在外,猛扑奔的还不得上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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